黑暗中死寂了片刻,书页再次被粗暴地翻开。


    “沈修谨。”


    这三个字念出来时,天道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仿佛连发脾气的力气都被这群不按套路出牌的人给抽干了。


    “天衡宗首席弟子,在这本命轨里,你本该是个无可挑剔的悲情天骄。”


    悬浮的书页上,几行金色的字迹闪烁着微光,天道照本宣科。


    “按照原定轨迹,你该在百年后的仙门大比上,才第一次见识到连筝的惊世剑意,从而一见倾心。而后,你会亲眼目睹她与渊夜在生死间生出的情愫,深知自己插不进他们的宿命,最终选择了成全。”


    万千叠音在封闭的空间里猛地拔高,化作气急败坏的质问:“多好啊!多完美的一个痴情男配!你知不知道这个设定当时赚了多少眼泪!”


    “可是你呢?”


    黑雾翻涌,幻化出一面巨大的水镜,画面里是一条泥泞不堪、大雨滂沱的凡间道路。


    “仙门大比还有整整一百年才开!连筝刚从玄阴宗叛逃,身受重伤奄奄一息。你怎么就那么凑巧,偏偏那天去凡间除妖,偏偏就路过了那条荒山野岭的泥路把她给捡了回天衡宗了?”


    无面人形的叠音在三方暗室中疯狂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水镜在黑雾中骤然碎裂,化作无数光斑消散。


    无面人形仿佛终于骂累了,万千叠音在黑暗中剧烈地喘息着,整个封闭领域的死气都随着它的情绪起伏而翻滚。


    最后,它的目光落在了穿着喜服的岑渺与沈无聿身上。


    玄红与暗金的衣摆交织在一起,逐霜与其时的剑气虽然还在他们周身环绕,但无法劈开这绝对的法则领域。


    “至于你们两个......”天道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根本连在这个世上存在的资格都没有!”


    它猛地逼近岑渺和沈无聿,那本虚构的命轨之书在她眼前疯狂翻页,最终停在了沾满刺目血迹的一页。


    “两个本该是命轨里最大错误的人,凭什么还能在这里,穿着大红喜服,握着彼此的手?”


    随着天道的一声冷嗤,翻涌的黑雾缓缓散开半寸。


    方才那两只悬浮在黑色石桌上的玉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直接推到了两人眼前。


    此时此刻,哪怕喉咙被法则压制无法发声,岑渺心里也无比清楚,在另外两个绝对隔绝的暗室里,必然也出现了同样的东西。


    “不如,我们来玩一个游戏。”


    天道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慢条斯理,只是这一次,千万重叠音里浸透了充满恶意的戏谑。


    “你们这群偏离命轨的异数,不是都很讲情吗?亲情、友情、爱情......”


    “你们不是都觉得,你们那点可笑的感情,能超越我定下的铁律,去扭转那早已注定好的死局吗?”


    天道幽幽地宣布了这场游戏的规则:


    “谁倒霉喝到了天罚之水,谁就形神俱灭。而剩下的那个人,我不仅不杀,还会亲自赐下福泽,让他带着对爱人的回忆,长长久久、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是亲手杀死爱人,还是被爱人亲手杀死?”


    随着它的话音落下,禁锢在众人喉咙处的法则重压骤然撤去。


    岑渺吸了一口气,终于夺回了出声的权利。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黑暗的虚空中,天道为了欣赏他们崩溃的丑态,刻意撤去了隔音的屏障,连通了三个暗室的声音。


    “我的路是我自己选的。我受够了玄阴宗的内斗,受够了那些道貌岸然的长老,和永无止境的算计。”连筝道,“鸟能飞走,为什么我不能?”


    紧接着,另一个暗室里响起了一道低沉慵懒的声音:


    “我就爱给夫人做饭,怎么了?”


    岑渺在黑暗中咬住了下唇,忍住不笑。


    她爹这个人,怎么说呢,就是有一种天赋,能用最平淡的语气,把对方气得七窍生烟。


    第116章


    天道一愣, 万千叠音在黑暗中凝滞了片刻,连翻滚的黑雾都在这一瞬间静止,随后, 一阵森冷的笑声在黑暗中幽幽响起。


    “好,好, 好。”


    万千叠音骤然收拢成一道极窄极利的锋刃,直直劈向连筝所在的暗室。


    “连筝,你说你受够了玄阴宗的内斗, 受够了道貌岸然的长老, 自己选择逃出玄阴宗。”


    天道的声音字字诛心:


    “那你有没有想过, 你为什么会在玄阴宗?那些欺辱你的师兄,那些把你当棋子的长老, 那些让你忍到快要发疯的日日夜夜,是谁写的?”


    黑雾如狂涛般翻卷, 天道的万千叠音猛地调转矛头,狠狠刺向第二个暗室,带着一股被当面打脸后恼羞成怒的尖锐。


    “还有你,渊夜!”


    “先天魔体, 天生被三界所不容。你从出生起便被整个修真界视为必须诛杀的祸患,一生都活在围剿与厮杀里。”


    “你那滔天的魔气, 你那杀不完的仇敌,你在黑暗里独行了那么多年, 面对永无止境的背叛,都是她坐在书桌前, 想了想,觉得这样写比较吸引人!”


    叠音猛地拔高,带着被许叙方才那句轻描淡写的维护彻底激怒的暴躁, 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困兽,什么体面都不要了,疯了似的开始翻旧帐。


    虚空中黑雾骤然凝聚,幻化出一面水镜。


    画面里是三百年前的天衡宗测灵石大殿,一个少年站在测灵台前,周围挤满了同一批等待测试的孩子,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


    少年的眼睛很亮,在人群里踮着脚往前看,像是等了很久。


    轮到他时,伸手触上灵石的那一瞬,整块测灵石爆发出诡异的黑光,铺天盖地地吞噬了整个大殿。


    殿内一片惊叫,几位长老面色剧变,纷纷掐诀准备强行中断测试。


    黑光持续了整整半炷香,浓得将所有光源吞噬殆尽,几个年幼的孩子吓得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你忘了?你也曾经想加入天衡宗的。”


    “去天衡宗测灵根时,因为魔力太强大,毁掉了天衡宗的测灵石,别人看你的眼神?”


    画面一转,少年走出来时,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是本能的恐惧。


    少年背着光落魄地站在山门台阶下,对着天衡宗高高在上的山门站了整整一天。


    从早站到晚,直到影子被夕阳拖得很长,最后头也不回地隐入黑暗。


    黑雾化作一幕幕水镜般的虚影,在渊夜的暗室外疯狂闪烁。


    “还有,你在云海城坊市里买糖葫芦,别装不记得。”


    “那摊主不过是无意间认出了你颈侧的魔纹,便吓得连谋生的摊子都不要了,抱着孩子像躲避瘟神一样扭头就跑!”


    “多可怜啊......”


    万千叠音在封闭的暗室中幽幽盘旋,带着令人作呕的虚伪悲悯和嘲弄:“她当时高高在上地落笔,为你安排这众叛亲离的半生时,说不定心里,还觉得挺心疼你的呢。”


    天道刻意在“心疼”二字上加了重音,等他在这残忍的真相面前歇斯底里地发疯。


    看,写你受苦的人,居然还有脸心疼你。


    多虚伪,多可笑。


    片刻后,一声低沉而愉悦的闷笑传了出来。


    “是么?我夫人写这段的时候,竟然还会心疼我?”


    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苦涩,更没有任何天道期待中的动摇,反倒带着一丝藏都藏不住的高兴。


    “那可真是——太好了。”


    天道发出一声咬牙切齿的冷哼,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暴躁。


    “行啊。”


    “岑若舒是你连筝的生死挚友,是你渊夜的结发妻子!你们有着这层关系,自然能对她百般包容。”


    但它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挑拨的恶意如同闻到血腥味的毒蛇,在黑雾中猛地一转,瞬间锁定了始终将连筝牢牢护在身后的男人。


    “可是沈修谨,你呢?”


    天道的声音低语道,犹如在神魂深处呢喃的恶鬼.


    “你跟岑若舒,可没有这层关系。”


    “你不是她的挚友,不是她的丈夫,甚至不是她故事里的主角。你从头到尾,不过是她笔下一个用来衬托别人的配角。”


    黑雾在沈修谨的四周游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点点收紧。


    “所以,我一直很好奇......”


    “你对连筝的爱,到底是你自己的,还是‘深爱连筝’的设定?”


    “如果连你的七情六欲都是假的,连你的灵魂都不属于你自己,你现在这副痴心绝对的模样,不觉得太可悲了吗?”


    天道在这边喋喋不休,自以为这番诛心之论足以让任何一个高傲的剑修道心崩溃,甚至觉得能让这群人彻底陷入互相猜忌的局面。


    它正沉浸在自己制造的这出绝望大戏里,殊不知在第三个暗室中,气氛已经完全跑偏了。


    这万千叠音在岑渺听来,简直就像是催眠的背景音。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