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特地挑了个离自己最近、离沈无聿最远的一卷,势在必得地伸出手。


    一道灵力无声无息地卷过地面,将那卷竹简隔空摄走,稳稳落入沈无聿掌中。


    岑渺:“......”


    行,用灵力抢是吧。


    岑渺站起身,双手抱臂,语气不太好:“沈无聿。”


    被直呼其名的人动作一顿,将最后一卷竹简归位,修长的手指在书架边缘停了一瞬。


    他依旧背对着她,迟迟没有转身。


    要是不看那微微绷紧的肩线,倒真像一幅岁月静好的画。


    半晌,沈无聿低声问:“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岑渺被这句话问得一愣,下意识想到了无情秘境。


    “确实不太记得了。”


    沈无聿终于转过了身,银灰色眼睛里全是幽怨和自嘲。


    他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作了一声极度压抑的叹息。


    “无事。”他沉声说。


    然后,他漠然地走回案后坐下,拿起方才放下的帛书,目光落在上面,似乎打算继续看书,彻底将她当成了空气。


    岑渺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对他渡劫的担忧倒是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火气。


    “行,无事就好,我先回去了。”


    岑渺气极反笑,干脆利落地转身,摸出最后一张空遁符,直接掐碎离开。


    沈无聿身旁的逐霜猛地一震,剑鸣声又急又短。


    如果它长了嘴能说话的话,此刻大概已经跳起来指着沈无聿的鼻子骂:“你倒是拦啊”。


    沈无聿薄唇微启,一个“岑”字还未出口,门口灵光一闪,人没了。


    逐霜在半空中呆滞了片刻,剑尖僵硬地转向沈无聿,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宛如哀鸣般的嗡响,像是在绝望地控诉主人的不争气。


    沈无聿垂下眼睫,在灯光下投射出一片落寞的阴影。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将自己刚才下意识抬到一半、想要挽留的手,缓缓收拢成拳,无力地放回了身侧。


    “真的......不记得了吗......”


    *


    岑渺从雪玉峰下来后,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莫名其妙的闷气。


    两张空遁符的钱,都可以喂其时一整个月了。


    她大步流星地穿过廊桥,恨不得脚底生风,杀回石荔那里狠狠做一场心理咨询,走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的玉简没有拿。


    岑渺用手心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转了个弯往静室走。


    “岑渺!”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岑渺脚步一顿,回过头。


    来人穿着天衡宗其他峰的内门弟子袍,朝她小跑过来时步子有点急,像是怕她走远了追不上。


    “岑渺,好久不见。”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似乎觉得直呼其名有些冒犯,耳根迅速泛红,连忙补了一句:“抱歉,我、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我、我叫......”


    “赵衍,我记得你。”岑渺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原本烦躁的心情莫名散去了一些,语气也缓和下来。


    赵衍没料到她还记得自己,拱手一礼,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但结巴暴露了一切。


    “岑道友也筑基了,恭、恭喜......上次晋升试炼我也听说了,十、十分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胆。


    “其实是这样的,下个月宗门放了一批下山历练的名额,我在组队,目前还差一个人,不知道......岑道友是否有兴趣?”


    岑渺微微一怔,本能地想要推辞。


    她才刚筑基,又刚入了太清峰,手头一堆关于功法、洞府的事都没理清,实在不适合立刻外出。


    可话还没有说出口,脑子里不知怎的就闪过方才书房里那张冷着的脸,和那句不清不楚的“无事”。


    她忽然觉得自己确实需要离开天衡宗一阵子。


    去外面吹吹冷风、杀杀妖兽也好,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把脑子里关于沈无聿的乱七八糟思绪统统倒干净。


    赵衍见岑渺半晌没吭声,还微微蹙着眉,以为她是有所顾虑,连忙急切地补充道:


    “青木秘境在天衡宗南边三百里,宗门每年开放一次,为期十五日,秘境里灵草丰茂,也有低阶妖兽出没,很适合新晋筑基的弟子。”


    他说起秘境倒不结巴了,显然是提前做过功课。


    “可以,算我一个。”岑渺点头道。


    赵衍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脸上的欣喜藏也藏不住,连连拱手:“多谢岑道友!我明日就去报名,具体安排到时候传讯玉简通知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青木秘境虽然低阶妖兽居多,但也偶有金丹期的独行兽出没,道友记得提前备些丹药和防护符箓,以防万一。”


    岑渺道:“多谢赵道友的提醒。”


    两人道别后,岑渺去静室取了玉简,转头就奔石荔所在的丹房。


    石荔正盘腿坐在榻上摆弄药炉,手里捏着一小撮药粉,屏着气往炉口一点一点地送。


    见岑渺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手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药粉全撒进去。


    “渺渺!”石荔死死捏住指尖,回头瞪她,“差一点我又要买新丹炉了。”


    “买了算我的。”岑渺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竹椅上,“反正我现在已经穷得只剩这条命了,债多不压身。”


    石荔将药粉放好,顺手把炉盖合上,这夸张地长叹一口气:“怎么回事?我们的渺渺怎么也变成和我一样的穷光蛋了?”


    岑渺没说话,只是可怜巴巴地看了她一眼。


    石荔和她对视了两秒,瞬间读懂了这个眼神。


    “你真的要这么做?”


    岑渺有气无力地把下巴搭在桌面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瘫在那里。


    “要不...试试?”她说。


    石荔点头,又很快摇头,“纪姐姐确实说过这药有很大市场潜力,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没有试过啊,情丝绕和解情丹的方子都是纪姐姐给的,我连炼都没炼过,更别说验药效了。”


    岑渺趴在桌面上,偏过头看她:“我有办法。”


    石荔警觉地眯起眼:“什么办法?”


    “你先把情丝绕炼出来,”岑渺慢吞吞地说,“剩下的我来搞定。”


    石荔敏锐地捕捉到了某种不太对劲的情绪,但岑渺闭口不谈,只谈钱,也没法追问。


    “行,过几天你找我,这个钱,咱们姐妹必须赚到。”石荔豪情地说。


    第68章


    雪玉峰。


    书房的灵烛燃尽了一根, 又自行续上一根。


    沈无聿坐在案后,帛书摊开在面前,幽深的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微亮的天光透过窗棂, 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浅淡的白痕。


    他坐在案后,维持着入夜时的姿势, 一动未动。


    帛书停在入夜前翻开的那一页,上面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一夜未眠对修士来说并非什么稀奇事,修士本就不必日日安寝, 辟谷数月也不过等闲。


    可今夜的不眠, 与修行无关。


    良久, 他合上帛书,连假装的姿态都懒得维持了, 修长的手指抵住突突直跳的眉心,他用力按揉了两下。


    茶盏里的水早已凉透, 灵烛的光焰在无风的室内微微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窗外,天衡宗的晨钟悠然撞响,沉稳的余音荡过重重云海, 惊醒了整座山峰。


    沈无聿起身,沿着书房后的石径走向山腰的温泉。


    雪玉峰常年积雪, 泉眼却四季滚热,泉水从嶙峋的岩缝间涌出, 腾起的白雾与清晨的寒气交缠在一起,将四周的雪松笼成一片朦胧的影。


    他解了衣袍步入池中, 温热的泉水漫过腰线,没过胸口。


    高束的墨发散落下来,发尾浮在水面上, 随着水波轻轻漾开。


    水雾氤氲中,素来清冷禁欲的脸被蒸出了一层浅薄的红,原本凌厉的眉眼在白雾遮掩下,竟显出几分平日难见的颓唐与落寞。


    他靠在池壁上,微微仰头,过了一会儿,缓缓阖上了眼。


    他对于岑渺来说,算什么?


    热意一层层渗入骨骼,热雾濡湿了眼睫,四周只剩泉水汩汩冒出的声响。


    沈无聿睁开眼,起身出了温泉。


    泉水从他身上倾泻而下,顺着宽阔的肩背、收窄的腰线一路滑落,勾勒出常年修剑练就的流畅肌理。


    湿透的墨发披散在身后,几缕贴着胸前,水珠沿着锁骨往下淌,没入腰间。


    他赤足踏上池边青石,拿起搭在旁边的里衣,不紧不慢地穿上,又一层层将外袍理好。抬手以灵力烘干长发,重新束至头顶,用一根素白的发带系紧。


    衣襟合拢的一瞬,方才温泉里潮红与颓意便消散殆尽。


    他取了逐霜,往山下走去。


    今日要替苍云峰赵长老代一堂剑意课。


    赵长老闭关在即,托了清衡真君帮忙寻个代课之人,清衡真君二话没说便应下了,应的是沈无聿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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