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岑站起来,帮她把眼下洇开的底妆补好,一边补一边说:“你知道吗,我觉得你那个朋友,她肯定不希望你难过。”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想啊,她连笔下的角色都舍不得虐,怎么舍得让自己最好的朋友哭。”


    程飞昀手里的纸巾被捏紧,抽吸着鼻子问:“可是,我都不知道第二版是什么时候写的,我看到结局了,女主和新男主还是死了......”


    “也许不是她写的,她走进了自己写的世界里,亲手把女主从那条死路上拉了回来。不是改大纲,是真的陪着她走了一趟。”小岑笑道,但眼底里的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程飞昀被这句话说得一愣,然后噗地笑了出来:“你这脑洞比她还大。”


    小岑弯起眼睛,“是吗?可能我上辈子也是个写小说的。”


    她专注地帮程飞昀补着妆,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起来只是一个尽职的化妆师在安慰情绪低落的客户,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等化完后,小岑看着镜子里的程飞昀,鼻尖红红的,睫毛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泪珠,可嘴角是向上翘的,是在笑。


    笑起来真好看,


    跟很多年前一样好看。


    小岑垂下眼,假装去翻工具箱里的东西,手指在那些瓶瓶罐罐之间拨了两下,什么也没拿,只是需要一个低头的理由。


    等她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灿烂的笑容。


    “好啦,妆好了,穿婚纱吧。今天拍出来的照片一定特别好看。”


    程飞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腿,“希望吧,我这个人不太上镜。”


    “不会的,你今天是最美的新娘。”


    小岑把婚纱从衣架上取下来,仔细地展开,蹲下身撑好裙摆。


    “来,抬脚。”


    程飞昀扶着她的肩膀踩了进去,小岑一点一点地把婚纱提上来,拉好拉链,又绕到身后理好拖尾,手指沿着腰线抚过去,把每一处褶皱都抹平了。


    镜子里的程飞昀,妆容精致,长发盘起,白色的婚纱衬得整个人发着光,美神降临。


    小岑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程飞昀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吗?口红沾牙了?”


    小岑摇头笑,走上前,帮她把一缕落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你开心吗?”


    程飞昀笑着说:“开心啊,就是怕拍出来会显胖。”


    小岑摇头,重复问了一遍。


    “飞,你开心吗?”


    程飞昀的笑顿住了,“飞”这个称呼,只有一个人用过。


    从高中开始,一直叫到后来,别人都喊她飞昀、小程、程程,只有那一个人,永远只叫她一个字,飞。


    小岑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很快笑着补了一句:“抱歉啊,我有个朋友名字也带飞,叫惯了。”


    程飞昀看着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泪水涌到了眼眶边缘,在睫毛上晃了晃,她使劲仰起头,对着天花板眨了好几下,把眼泪硬生生逼回去。


    然后低下头,看着面前这张陌生的,不该认识的脸,笑了。


    笑得眼泪在眼眶里转,一颗都没掉。


    “若舒,我真的很开心。”


    “他对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婚纱是我自己挑的,你肯定嫌丑,但是没办法,谁让你不在。”


    “我现在工作也很顺利,升职加薪了。”


    程飞昀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你以前总说,等你小说写火了,赚了大钱,就带我环游世界。巴黎、伦敦、冰岛,你列了一个长长的清单,贴在你房间的墙上。”


    她笑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晃。


    “你的小说真的火了,可你不在了。”


    “所以我自己去了。去年去了巴黎,拍了好多照片,发在你微博评论区里了。”


    岑若舒垂下眼,轻声说:“太好了。”


    她抬起头,看着程飞昀,看着这张从十五岁就认识的脸,看着她精致的妆容、盘起的长发、白色的婚纱,想把这一切一切都刻在脑海里。


    “我也过得很好,飞。”岑若舒笑着说,“真的很好。”


    程飞昀看着她,想要出声挽留岑若舒,但嘴唇刚动了一下,眼前人的眼神就变了。


    “抱歉程女士,我刚刚走神了。”她揉了揉太阳穴,像是刚从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中缓过来,然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程飞昀,愣住了。


    “诶?妆已经化好了?”


    化妆师绕到程飞昀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底妆、眼妆、唇色......全做完了?我怎么不记得?难道是最近没睡好,晕乎乎的,我都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来的了。”


    程飞昀看着镜子的自己,妆容是完全适合她的风格,眉眼温柔,碎发被整齐地别在耳后。


    这个妆不能花。


    不是因为今天要拍婚纱照,不是因为时间来不及重画,而是因为这是若舒帮她化的,是她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程飞昀对着镜子,释怀地笑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背对着镜子朝门口走去,“走吧,该拍照了。”


    程飞昀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这时候再看一眼镜子,看一眼岑若舒给她化的妆,她就真的忍不住哭了。


    化妆师跟在后面,还在嘀咕着自己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门外阳光很好,是个适合拍婚纱照的天气。


    程飞昀走出去的时候,风刚好吹过来,裙摆扬起一片白色的弧线。


    她抬手挡了一下太阳,眯着眼看向远处等着她的未婚夫,笑着朝他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说:


    “老公,我最好的闺蜜说了,你要是对我不好,她就来揍你。”


    未婚夫低头帮她整理被风吹乱的碎发,“若舒托梦来的吗?好,我记住了。”


    程飞昀靠着他的肩,轻轻摇头,“是她亲自来的。”


    未婚夫没有质疑她,只是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


    “谢谢她来看我们。”


    *


    与此同时。


    一片没有边界的白色<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里,岑若舒睁开了眼。


    “你回来了?”


    对面坐着一个人,对着刚醒来的岑若舒说:“上次不是已经回去过一次了吗?”


    岑若舒说:“为了完成一个约定。”


    管理者低头,拿笔在本子上写字,边写边说:“这次是看在你上次回去的时候封印了魔尊,替那个小世界稳住了根基,我才肯帮你破例申请的。”


    他觉得说得不够多,无奈地说:“你在现实世界的身体早就死了,上次帮你已经费了我很大力气了,结果你还要我帮你一次。”


    “你知道让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回到现实世界,哪怕只是借一副躯壳待不到一个小时,要走多少流程吗?光报批文件就得走好几个月。”


    管理者写完一行字,忽然停了笔,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她。


    “不过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岑若舒刚刚为了不听他对自己的吐槽,一直捂着耳朵,嘴里哼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见他停了笔,才慢慢把手放下来,“你说完了?”


    管理者嘴角抽了一下,决定不跟她计较。


    “我说正事。”他敲了敲桌面,严肃地说,“按照规则,你在现实世界的身体死亡之后,你在修仙世界里关于现实的记忆会被逐步清除。”


    “也就是说,你应该已经不记得现实世界的事了。不记得自己写过小说,不记得自己是谁,更不应该记得你在现实里还有一个朋友。”


    岑若舒笑了,很温柔的那种笑,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


    “我确实不记得了。”


    管理者疑惑地问:“那你怎么......”


    岑若舒:“但是有一天,我在医馆旁,听见渺渺对她的小伙伴们说,‘等我发达了,就带你们去看遍天下的风景’。”


    “我当时站在那里,眼泪就掉下来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不知道在想谁,只是觉得这句话我听过,很久很久以前,我对一个人这么说过。”


    “然后我就来找你了。”


    管理者看着她,叹了口气,把笔重新拿起来,“你们这些搞创作的,都有病。”


    岑若舒没有反驳,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笑着。


    “这次回去,那边是什么时候了?”她问。


    管理者摇头:“具体时间我也不清楚,有可能过了一个月,也有可能过了十年。”


    他合上本子,看了她一眼。


    “做好准备。”


    第36章


    天衡宗。


    岑渺是被一束光晃醒的。


    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 直射在她脸上,烤得她整张脸发烫。


    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把被子蒙过头顶,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打算继续睡。


    等等。


    她是怎么回到床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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