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不带任何情绪,不冷不热,不喜不厌,就好像你是一棵路边的草,她扫你一眼,仅仅是因为你恰好长在她的视线里。


    从十三岁被沈修谨从玄阴宗的死人堆里带回天衡宗,到如今执掌一宗、位列宗主,两百余年间,整个天衡宗上下敢在她面前多说几句话的,只有沈修谨一个人。


    顾长卿又在门口磨蹭了片刻,终于抬手敲门。


    门开了。


    连筝站在门内,手里还握着一份宗门文书,神色淡漠地看了他一眼。


    “何事。”


    不是问句,是陈述,意思是——你最好有正事。


    顾长卿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站稳,“师妹,修瑾那件蓝袍上的白梅,当真是你绣的?”


    “是。”


    顾长卿愣住了,他准备好了应对“与你何干”,准备好了应对沉默,准备好了应对一道剑气劈头盖脸地飞过来,唯独没有准备好连筝会这么干脆地承认。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修无情道的连筝,不苟言笑的连筝,整个天衡宗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情”字的连筝,亲口承认,自己给丈夫绣了一件衣裳。


    顾长卿还是不信,悄悄放出一缕神识往院门外探,连筝看着他这个动作,脸变得阴沉,冷冷地问:“你在做什么。”


    “确认师兄不在。”顾长卿收回神识,确认方圆百丈内没有沈修谨的气息,这才压低声音,“师妹,现在就咱们俩,修谨不在这儿,你不用给他面子。”


    “确实是我绣的。”连筝语气和方才一模一样,平淡,笃定。


    顾长卿欲言又止,连筝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还要纠缠,抬起右手,摊在他面前。


    顾长卿低头一看,她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几个细小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


    以连筝的修为,这点伤不过一个呼吸便能抹平,可伤口还在,说明她故意留着,就是留给像他这样不信的人看的。


    顾长卿觉得自己这趟来得多余极了,连筝了解沈修谨,知道他一定会出去说,也知道一定会有人不信,所以她连伤口没消去,就等着谁来问,她好亮出来。


    “师妹,是我多嘴了。”顾长卿老老实实地拱手行礼,转身走了两步,又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师妹。”


    连筝还没关门,微微侧目。


    “修瑾他......很高兴。”顾长卿真心地说。


    “随他。”连筝说完后,毫不犹豫地把门关了。


    顾长卿吃了个闭门羹,对着紧闭的门板站了一会,他总觉得方才门合上的最后一瞬,自己好像看见了什么。


    连筝的嘴角.....是不是动了一下?


    顾长卿站在原地,仔细回想了一遍,门关得很快,连筝的侧脸一闪而过,但唇角似乎微微往上弯了一下?


    似乎,好像,不确定.....


    顾长卿又在门口站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算了,多半是看错了。


    秋天的阳光太好,容易晃眼。


    回到院中时,顾长卿看到沈修谨侧身坐着,一只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的指尖缓缓拂过袖口的梅花,一瓣一瓣地描摹。


    风吹过来,桂花簌簌落了几朵,有一朵正好落在蓝袍上,金黄的花瓣在素白的梅花间,黄白相间,他也不拂去,只是低着头,唇边噙着笑,眉眼温柔,周身气度从容舒展,完全不似平日里执剑杀伐的剑修。


    顾长卿在院门口站了一会,画面太美,他不舍得打破。


    但沈修谨已经察觉到了他,抬起头,目光温和,“如何?”


    “她说是她缝的。”顾长卿走过去坐下,“我现在信了。”


    沈修谨笑了,不是方才含蓄温雅的笑,是眉眼一下子全舒展开了,而是甜蜜的笑。


    顾长卿伸手去够茶壶,想给自己倒杯茶,才想起茶叶早被清洁术灭了个干净,他放下空壶,看着对面抱着蓝袍笑若春风的人,叹了口气。


    “师兄,你还欠我一罐南疆灵芽。”


    沈修谨压根没听见,桂花又落了几朵,金黄的花瓣缀在他肩头、发间,他浑然不觉。


    顾长卿又叹了口气,提高音量:“师兄——”


    沈修谨这才抬起头,“温柔”地注视着他,两人对视上,顾长卿自觉地闭上嘴。


    沈修谨满意地点头,低头继续欣赏他的白梅。


    顾长卿对着空茶壶坐了半晌,越想越亏,明明是师兄忘了他没准备贺礼的事,怎么到头来反倒是自己理亏了?


    他偷瞥了一眼沈修谨,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记住,阳光如师兄的笑容一样明媚。


    *


    “师父。”


    清衡真君回过神,桌案上的烛火将他从落满桂花的秋天拉回了凌霄殿中。


    面前站着的是沈无聿,不是沈修瑾。


    少年身形颀长,身穿蓝袍,眉如远山,薄唇微抿,清冷的气质从骨子里透出来,和连筝如出一辙。


    清衡真君不知道自己方才失神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有没有露出什么不该有的表情。


    “师父,您说母亲为父亲绣过一件衣袍,为何弟子从未见过?”沈无聿问。


    清衡真君目光落在沈无聿的蓝袍上,恍惚了一瞬。


    当年,连筝给沈无聿绣的衣袍,也是蓝色。


    “因为你爹舍不得穿,说要等到最重要的日子。”清衡真君没有再往下说。


    有些事不必说完,他们都知道结局。


    “弟子告退。”沈无聿躬身行礼,声音平稳,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失态。


    蓝袍的衣摆在夜风中轻轻扬起,月光落在他肩上,孤单而寂寞。


    清衡真君开口:“无聿。”


    沈无聿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清衡真君张嘴,他想说很多很多话,可话到嘴边,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同样的蓝色,


    相似的背影,


    只是穿蓝袍的人,换了一个。


    烛火终于撑不住,灭了一盏。


    殿中暗了几分,棋盘上的黑白子失去了光泽,清衡真君垂眸看着这盘残棋,黑白两色正在纠缠厮杀。


    他抬手,准备将棋子一一拾回盒中,手忽然停住。


    只需在此处落一子,便能破开白子的围困,反败为胜。


    清衡真君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很久。


    “师兄,我拦不住你。”


    黑子悬在棋盘上方,残烛将尽,最后一点光映在他手中的棋子上。


    他拦不住连筝赴死,拦不住沈修谨殉情,拦不住沈无聿一步步走上他母亲的旧路。


    这一家三口的命数,像一盘早已写好结局的棋,他从头看到尾,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却一步都改不了。


    可今夜,棋盘上忽然多出了一条他从未见过的路。


    清衡真君望着连筝留给他的一局残棋,指间的黑子缓缓落下。


    “啪。”


    黑子落定。


    清衡真君迈步走向殿门,身影没入夜色的一瞬,残烛燃至尽头,凌霄殿彻底陷入黑暗。


    棋盘上黑子破围而出,胜负已分,十一年的残局此时被破解。


    而凌霄殿外的夜空中,一道流光掠过山峦,径直朝外门弟子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21章


    翌日清晨, 天光刚亮,岑渺睡得四仰八叉,被一阵鸟鸣吵醒。


    她翻了个身, 把被子蒙在头上,试图再赖一会床, 万万没想到,鸟叫声锲而不舍,一声比一声响亮, 吵得像已经飞进屋里对着她耳朵叫叫叫。


    岑渺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打算去井边打盆水洗漱, 手刚搭上门栓,余光一扫, 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条。


    岑渺弯腰捡起来,展开一看, 字迹端正,不像是匆忙写就的,倒像是特意用好纸好墨正正经经写的:


    “姑娘先梳洗妥当,不急。老夫在院外等候。——清衡。”


    岑渺盯着纸条, 抬手在自己脸上拍了一巴掌。


    疼。


    不是做梦。


    她又看了一遍纸条。


    是这个“清”,是这个“衡”, 组合在一起,也就是说, 天衡宗宗主就在她门外。


    岑渺在心里给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宗主磕了一个头,她以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洗脸、漱口、梳头、换衣裳, 中间撞翻了水盆、踢到了桌腿、梳子卡在头发里拽了半天。


    收拾完自己,她又手忙脚乱地收拾屋子,整个屋子乒乒乓乓地在响。


    窗纸上的人影始终没有动过, 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依旧气定神闲。


    岑渺对着铜镜确认自己看上去像个正常人之后,拉开了门。


    院门外,清衡真君的青色道袍被风轻轻吹起,神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院中散步。


    “早。”他转过身,微微一笑。


    “晚辈岑渺,拜见真君。让您久等了。”岑渺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直起身时余光瞥见门框旁挂着的东西,心里一慌。


    前天周思成给的凤鸣山香袋,她嫌味道太冲,一直没往屋里放,这两天都是随手挂在了院子栅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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