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


    真苦。


    但没有加班苦。


    “真乖,渺渺最乖了。”女人的眼眶又红了。


    岑渺趁着喝药的间隙打量四周,屋子不大,墙皮斑驳,墙角堆着草药,窗边挂着晾干的药材,桌上摆着粗陶罐和石臼。


    穷,但是干净。


    她正观察着,忽然看到窗外飘过一片发光的叶子,那叶子泛着淡青色的光,悠悠地飘进屋里,又悠悠地飘出去。


    岑渺瞳孔一缩,努力扭头,看见窗外不远处立着一棵通体发光的树。


    “渺渺在看灵槐树啊?”女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温柔地说,“这是咱们镇的守护灵树,三百年了,能吸收天地灵气,庇佑咱们平安。”


    灵槐树。


    天地灵气。


    岑渺心跳漏了一拍,她穿越了?穿进了修仙世界?


    她仅用0.01秒就接收了穿越的事实,没办法,社畜的适应能力就是强,别说穿越了,就是穿成一朵花她都能迅速进入角色。


    “渺渺喜欢亮晶晶的东西?等渺渺病好了,娘带你去树下玩。”女人低头看着她说。


    岑渺用尽全身力气,点了点她的小脑袋。她不仅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她还喜欢不用加班的修仙世界,更喜欢眼前这个温柔娘亲。


    *


    接下来几年,为了快速了解和融入这个新世界,岑渺选择了个最笨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听说书。


    青石镇偏远,没有修士肯驻留,但镇口有间茶馆,每逢初一十五,都有个姓周的说书先生来讲故事,一文钱一碗茶,能听一下午。


    岑渺第一次去的时候才六岁,个子小,被人群挤到了角落里,只能踮着脚,夹在人缝里听。


    说书先生讲的都是修真界的事,什么仙门秘闻,什么宗门比拼,什么天才榜单,讲得唾沫横飞,台下听得如痴如醉。


    岑渺一开始只当故事听,顺便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基本设定。


    直到有一天——


    “要说这修真界近百年来最惊才绝艳的人物,那必得提一个人。”


    说书先生啪地一拍醒木,故意停顿,吊足了众人胃口。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有人急着问:“谁啊?”


    “连筝。”


    这名字一出,台下顿时开始热闹起来,议论纷纷。


    “连筝?天衡宗前宗主连筝?”


    “还能有哪个?”说书先生捋着胡子,“天衡宗前宗主,修真界千年难遇的天才。十六岁筑基,三十岁结丹,八十岁元婴,不到两百岁便踏入化神境。诸位,什么叫天纵奇才?这就叫天纵奇才!”


    台下一片赞叹,催他继续讲下去。


    “可天才又如何?”说书先生话锋一转,长叹一声,“这位连宗主,修的是无情道。”


    无情道。


    一听这三个字,岑渺立马来了兴趣。她没看过几本修仙小说,但她知道无情道意味着什么。


    斩断七情六欲,不悲不喜,不嗔不怒,以天地为心,以大道为念。


    修无情道的人,不能动情。


    心中无情,不代表身边无人。


    “连宗主修了一百多年的无情道,眼看着飞升在即——”说书先生又是一拍醒木,“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了。”


    “出什么事?”


    说书先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飞升之前,需渡天天劫。而连宗主的天劫,是情劫。”


    “情劫?她不是修无情道吗?哪来的情?”有人不解。


    “问得好。”说书先生看向那人,“无情道修的是斩情,可若是情根未断,这一劫便要命了。天道要她亲手斩杀心中所系之人或物,以证无情之道。”


    台下哗然。


    “那她斩了没有?”


    说书先生避而不答,继续往下讲:“在连宗主还只是内门弟子时,有一人便对她一见钟情。此人名唤沈修谨,追了连宗主整整一百二十年,从练气追到化神,从小师妹追到宗主。”


    台下有人起哄:“那连宗主答应了?”


    “连宗主不理他,他也不气馁;连宗主赶他走,他也不恼。”


    说书先生摇头晃脑:“痴情至此,也算一桩奇事。好在无情道只是心中无人,不是身边无人,这便给了沈修谨一个机会。”


    台下有人嗤笑一声:“那这沈修谨岂不是害了连宗主?这也叫痴情?”


    “此言差矣。”说书先生摆摆手,“连宗主何等人物?她修无情道多年,早已洞悉天机。飞升之前,她曾以秘法推演自己的天劫,测出的结果是并非情劫。”


    “不是情劫?”


    说书先生道:“秘法显示,连宗主的劫数乃是心魔之劫,与情爱无关。她这才放下戒心,允了沈修谨留在身边。”


    “那她最后怎么还是......”


    说书先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天道弄人啊。”


    “连宗主渡劫那日,天雷降下,果然是心魔劫。她心中无惧,以为自己必能渡过,可就在最后一道天雷落下之时,劫云忽变,情劫骤至。”


    “果然还是沈修谨害了她!”有人愤愤不平。


    说书先生摇头:“非也非也。诸位可知,这情劫之情,并非只是儿女私情。”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字一顿:“执念,亦是情。”


    岑渺端着茶碗,琢磨着他的话。


    “连宗主修无情道两百余年,斩断七情六欲,和沈修谨大婚时,早已对他说过,自己不会对他有情,也未真正动心,沈修谨也不在意,只说能陪着她便够了。”


    说书先生叹道:“可她唯独忘了一件事——她对‘无情’二字,执念太深。她以为自己真的无情了,可她越是要证明自己无情,便越是着了情的道。”


    “天道不看你心中有没有爱人,只看你心中有没有放不下的东西。”


    “连宗主放不下的,是她的道,是她修了两百年的无情道。”


    台下有人恍然:“所以她的情劫,不是沈修谨,而是她自己?”


    “正是。”说书先生点头,“天道要她斩的,从来不是沈修谨,而是心中的执念。可她悟得太晚,差一步就走火入魔,天雷已落,再无回旋余地。”


    “那沈修谨呢?”


    “以沈修谨的修为,避开那道天雷并非难事,但他没有。”


    “连宗主形神俱灭的那一刻,他挡在了她身前。他知道救不了她,但不想让她一个人死。”


    台下陷入沉默。


    半晌,有人低声道:“这人倒是个痴情种。”


    “痴情又如何?”另一人叹气,“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说书先生放下茶碗,重新为自己倒了碗茶,继续往下讲。


    “不过二人还是孕有一子,名为无聿。”


    “无欲?欲望的欲?”台下有人接话,“这名字倒是配无情道。”


    “不是无欲,是无聿。”说书先生摇头,伸出手指在桌上比划了一下,“聿,笔的聿。”


    “这名字倒是少见,有什么说法?”


    “连宗主原本给孩子取的名确实是‘无欲’,无欲无求的欲。她盼着孩子一心向道,继承她的无情道。”


    台下有人感慨:“还得是连宗主啊......”


    “可沈修谨不肯。”说书先生话锋一转,“他觉得‘无欲’二字太冷,不像是给孩子取名,倒像是一道枷锁。孩子还没睁眼看世界,就先被判不许有情的刑,这算什么?”


    “所以他改了?”


    “改了,”说书先生点头,“就改了一字,把‘欲’换成‘聿’,读音一样。”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聿者,笔之始也。沈修谨的意思是,这孩子的命,该由他自己来写。”


    “不是生来就无欲无求,而是执笔在手,书写自己的命途。想有情便有情,想无情便无情,全凭他自己。”


    岑渺挑眉,这名字还挺有意思。


    “这当爹的倒是个好父亲。”


    “到头来还不是丢下孩子先走了?”


    说书先生没接这话,只是继续道:“听闻这位沈公子性情冷淡,不近人情,平日连话都不多说一句。五岁没了爹娘,在宗门里长大,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现在他多大了?”有人问。


    “十六岁。”


    “原来才过了十一年。”


    岑渺放下茶碗,起身往外走。


    她听够了。


    一个和她八竿子打不着的宗门公子,冷不冷的,关她什么事。


    但这个名字倒是挺有意思的,执笔书命,全凭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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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一张精致的小脸。肤若凝脂,一双杏眼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嘴唇饱满,唇角自然微抿,哪怕什么表情都不做,看起来也像是带着几分疏离。


    岑渺盯着水中的倒影发呆,忽然发现,自己这双眼睛不再是一潭死水了。


    眼尾还是微微上挑,可眼底多了点笑意,整个人看起来不再像一座生人勿近的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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