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皎后牙磨了磨,停住了手。


    她深吸一口气,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去赴这场鸿门宴。


    但她也留了一手,给镜麟发讯息说她先回森泽了,如果镜麟到时候找不到她,又联系不上,一定会用护心鳞探查她的位置。


    循着宗易发的位置找过去,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门虚掩着,像是早就等待她的到来。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地灯拉扯着扭曲的影子,似乎有什么正隐在黑暗里,静静观察她每一个动作。


    林月皎走了几步,终于看见了他,男人陷在难辨的阴影里,背后的座椅宽大,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来了?坐吧。”


    她立在原地没动。


    “怎么,怕我会对你做什么?”


    她冷笑:“你觉得呢?”


    四目相对间,宗易静默下去,半晌,一声极轻的笑传来。


    “月皎,我一直在想,我们到底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男人的声音低而沉缓,带着丝沙哑:“是不是从我第一次瞒着你,隐瞒你母亲举报罗斯,从那时开始就错了。”


    他侧脸轮廓有些削瘦,一缕头发垂落下来,显出几分颓唐。


    林月皎没说话,只当他的话是耳旁风。


    她不着痕迹地观察四周,在一处停住了脚,这个位置距离门很近,就算宗易突然发难,她也能快速逃脱。


    似是察觉不到她的警惕,男人陷在那张宽大的椅子里,自顾自说着。


    “后来一步错,步步错,我不该揪出真正的举荐人,不该帮你搭建供应链,不该告诉你路娜夫人去世,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你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我。”


    他嘴角牵起一抹自嘲:“他们说你和那位德鲁伊搭上了线,交往密切,我不相信,可直到有消息传来,说他把那支武装组织交给了你,我才知道,你已经向前走了很远。”


    林月皎心底一动,原来是森泽国潜伏有间谍,暴露了她这次行动,怪不得。


    她环臂扯唇:“我们之间的问题一直存在,只是暴露的时间或早或晚,不是隐瞒就能解决问题。”


    那道声音却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男人垂着眼:“还记得我们在潮汐邦?海底列车,热气球飞行器,还有那个暗礁山洞。在荧鱼的星光下,你说随便哪个地方,我都可以带你看星空,那时我在想,不止那里,我会带你看遍魔法界所有星空……”


    他的嗓音低哑拉扯:“但现在,我不敢奢望,如果可以,我希望时间能永远停在那里。”


    林月皎面无表情:“你叫我来如果是想说这些废话,大可不必浪费彼此时间。”


    黑暗的那头沉默下去,半晌,她听见沉沉一声笑:“月皎,并非没有时间魔法,我只是想问问你的想法。”


    眉,“宗易,既然做了错的事,首先应该想的不是遮掩,不是逃避,而是主动抱歉,就立即释放毛努赛人,之后,你做你的总理,我们互不相干。”


    顿了顿,她一字一句:“这样,


    “如果我补救了,你会原谅我?”


    林月皎轻轻笑了,的原谅,那不是补救。”


    空气重新变得寂静,忽然,她看,指尖探出了黑暗,在地灯的映照下有些透明。


    “就当是最后一次,让我再抱一下你,月皎,全国的毛努赛人已经集合在一起,一切都准备好了,只要你过来,我就安排他们出境。”


    林月皎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并不相信。


    但现在的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了,她有一试的资本。


    于是她迈开腿,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每一步,她都在暗中调动魔力,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直到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冷淡的目光投过去,审视着他的眼。


    宗易没有动作,静静对上她戒备的视线,他的眸色极深,林月皎隐约能看见几缕血丝,并不可怖,反而显出几分寂寥狼狈。


    片刻后,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拥进怀里。


    那怀抱很轻,手臂没用什么力,他下巴抵在她肩膀,呼吸拂过脖颈,轻轻吸气,似是想留住她的味道,只有几秒,然后他松开了手。


    林月皎抬眸看他,却只看到他垂下的眼睑。


    “走吧,外面有人和你交接。”他说。


    她愣了一瞬,那股始终捏着的魔力一点点泄掉,竟然真的只是抱一下?


    但林月皎没有迟疑,生怕他反悔,她后退几步,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怀里的温度消失后很久,宗易仍旧坐在那张椅子里,陷进黑暗,一动不动。


    侧门打开,一个人影走出。


    “大人,军部那边发来请示,确认放毛努赛人离开?”


    男人闭上了眼,像是已经累极,缓缓抬了抬手。


    可手只是抬到一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不知是哪里痛,亦或是全身都痛。


    他脸色变了变,额角瞬间冒出细密的汗。


    察觉到他的痛苦,埃纳尔有些不忍,斟酌开口:“您应该试试达鲁先生的治愈疗程,毕竟是星昴国最顶尖的治愈系魔法师,或许能——”


    “没事。”


    劝说一半,却被打断。


    淡淡回了一句,宗易指尖泛起微弱的光亮,向心口施了个止疼术。


    魔法的光芒黯淡,疼痛似乎微微得到疏解,男人紧皱的眉松了松。


    “大人,至少试一试。”


    “没用的,他们用的不是普通魔法,家族历代传承的惩戒咒术,专门对光系本源造成反噬,百年的积累和布局毁在我手里,是我应得的。”


    “可……”


    终是化作一声叹息,埃纳尔垂首,不再多说。


    ……


    简单的交接过后,林月皎站在临时安置点的空地上,看着那些从黑暗里走出的身影,眼眶蓦然发起酸。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面孔,渐渐变得清晰。他们有黑色的牙齿,黑色的指甲,身上穿着破旧的麻布衣服,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有些许不知所措。


    林月结看到了第一次去小镇见到的那个小女孩,稚嫩的脸上还带着茫然,见到她,眼睛一亮,向她挥了挥手。


    林月皎也轻轻招手,笑着回应她。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颤巍巍上前,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他在林月皎面前站定,忽然双膝一弯,就要跪下去。


    林月皎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可老人固执至极,任凭她怎么用力都不肯起来。


    “恩人……”


    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隐隐的哽咽:“我们毛努塞人,世代为奴,身为星昴国最底层的奴隶民……别说是为我们做这些,就是看都很少有人看我们一眼……”


    他身后的人群开始骚动,一个接一个,瘦弱的身躯缓缓弯下膝盖。


    “从今天开始,你们再也不是什么奴隶民了,自由的民族不需要跪任何人。”


    林月皎边说边把他们一个个扶起:“快起来。”


    这时穆尼勒带人终于赶到,她转头,用眼神示意他赶紧帮忙。


    面对一片黑压压跪倒的人,穆尼勒愣了愣,连忙招呼手下上前,七手八脚把他们扶起。


    人群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有人抱着孩子低声念叨着什么,也有人互相搀扶着,抬头望向夜空,像是第一次看见星星。


    林月皎转向胡渣哥:“安排一下,暂时先在森泽国找个地方安置他们,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胡渣哥点头,吆喝着几个兄弟开始清点人数。


    林月皎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忙碌,一切有条不紊,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镜麟的声音靠近,眼底带着疑惑,垂眸盯她。


    “你们在小镇扑了个空,我就知道肯定走漏风声了。但我琢磨着毛努赛人数量不少,如果他们提前转移,短时间内应该挪不了太远,我就在附近转了转,果然在这里找到了。”


    她摊了摊手。


    镜麟微微挑眉:“你还真是运气好。”


    ……


    回到住处,林月皎往床上一倒。


    这一晚太漫长了,她浑身疲惫,只想闭上眼睡个天昏地暗。


    她打了个哈欠,正准备翻身,一点微光却从窗外飘进。


    林月皎的动作顿住,那是一只光蝶,有些熟悉,好像几次在圣树下见到。


    光蝶在她面前转了两圈,然后悠悠向门口飞去,飞到门口,又停下来,像是在等待什么。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林月皎:“……”


    不是吧?她刚干了一场大仗回来,连一天都不给人休息的?


    到底是谁吸谁啊?!她才是那个吸食魔力的那一方,那个男人怎么比她还能索取?!


    她有些悲愤地起身,瞪着那只光蝶,光蝶无辜地扇着翅膀,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林月皎咬了咬牙。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