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简单,她俯身,挑了颗最饱满漂亮的,而后跟随祭司的指引,走下一段旋转楼梯,来到一处殿堂。


    大门应声而开,林月皎进去便被震撼了,大气磅礴的穹顶浮雕,镌刻着古老的海国史诗,镂空的窗棂外,幽蓝的海光透入,能偶然瞥见缓缓游弋的鱼群剪影,像是一格格悬浮的壁画。


    殿堂尽头,一尊持戟而立的海神雕像巍然主动,这是真正的海神神像,每一缕发丝都栩栩如主,仿佛下一秒就要活过来。


    被这份神圣感染,她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


    正准备献上珍珠,身后却忽然传来巨响。


    林月皎被吓一跳,回头去看,大门砰一声被关上,身边的女祭司也随之倒地,毫无预兆地昏睡过去。


    她心头一惊,手中的珍珠不小心滑出,掉落地上,滴溜溜向前滚去。


    殿堂内死寂一片,唯有珍珠滚动的细微声响。


    少女下意识向前,俯身去捡,眼看指尖就要触及,一道黑影却毫无预兆地覆下,直接踩住了它。


    她的动作瞬时僵住。


    缓缓抬头,入目是一张带着恶劣笑意的脸,狄莱斯微微歪着头,玩味地垂眸看她,深蓝的眼瞳在殿堂幽暗的光线下,折射着意味不明的光。


    他好整以暇地弯腰,拾起那颗珍珠,捏在指间,对着穹顶透下的微光,随意转了转。


    “不错的珠子。”他低声评价。


    明明是称赞,手上的动作却大相径庭,他指尖微微用力,珍珠轻易化作了齑粉,无声无息消散在水里。


    林月皎睫毛一颤,胸口心跳也跟着他的动作,骤然断了一拍。


    她恍然回身看去,果然,那名护卫,奎里克,守在紧闭的门前,一半身子隐在阴影里,没有丝毫表情。


    封闭的殿堂内,幽光浮动,神像垂目。


    她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这一次,没有任何人能来救她了。


    “怎么不说话?想好遗言了?”


    狄莱斯垂眸打量面前的人,唇肉微肿,透着水嫩的红,真是娇弱得可以,接个吻就能红成这样。


    “这些都是你安排的?”


    林月皎忽然想通了这一切,什么被海神选中的幸运儿,死神镰刀下的倒霉鬼还差不多。


    男人漫不经心地轻哼一声:“你那位未婚夫当真尽职尽责,不费点心思把你和他分开,我怎么杀你?”


    他嘴角噙笑,忽然伸手,把她拽到一扇窗棂边,祭典的喧哗声远得几乎听不清,林月皎余光往外看了看,这里能俯瞰一切,那些人潮像是蚁群般攒动,环形的广场让人头晕目眩。


    狄莱斯踱近一步,慵懒风轻地掀起眼皮示意窗外的风景:“这是我为你精心挑选的地点,怎么样,还满意么?”


    “想想看,祭典最高潮时,被海神选中的献珠少女,因过度激动一时失足,从神圣的高塔坠落……多么具有戏剧性,又合情合理的悲剧,必将成为未来许多年,海神祭典上最令人唏嘘的故事。”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能死在海神塔下,算是你的荣幸。”


    第64章 疮疤


    林月皎恍然感到一阵失重, 控水术阻隔了海水的缓冲,她看见自己的瞳孔快速收缩,全身血液汇聚向头顶, 后脑重重坠地, 大滩鲜血漫出, 而她麻木地睁着眼睛, 四周是路人惊恐的尖叫。


    耳腔嗡嗡作响, 她听见那人玩味的声音, 拍了拍她的脸蛋, 将她的思绪唤回:“还有什么要说的?”


    见她怔着不说话, 俨然一副吓傻的模样, 狄莱斯嘴角的弧度扩大,这正是他期待看到的表情。


    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那些无论如何挣扎最终发现走投无路的人, 濒死之际露出了最不堪丑陋的面孔, 痛哭流涕着求他放他们一马。


    还以为她有什么能耐,到底和那些人没什么不同, 这不, 眼眶开始泛红, 最不值钱的眼泪逐渐凝聚。


    “为、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的声音微颤,明明眼底的晶莹已经泄露了情绪, 偏偏还倔强地直视他。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男人挑眉:“你还不明白?”


    “我需要明白什么?我从没有主动伤害过你, 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自保, 难道仅仅是因为听到了你的秘密,我就该死?”


    蓦然被这样义正严辞地指控,狄莱斯眯了眯眼, 神色不明地瞧她。


    少女此刻暴露了所有的脆弱,上挑的杏眸被一片迷离的水雾氤氲,破碎的光在眼底摇曳,凝聚在泛红的眼眶,悬而欲泣。


    他挑起她下巴:“这世界从来都是不公平的,没有什么对与错,有时候,运气不好本身就是原罪,弱小,也是一种过错。”


    “过错?”她忽然笑了,“那我是不是还该感谢你?将我失败的人生,做这样盛大的结尾?”


    盯着这张的确漂亮的脸,唇瓣轻颤,鼻尖泛红,他眉宇间骤然卷起戾气:“别和我来惺惺作态这套,我不是你未婚夫,没兴趣听你所谓的道理,既然没什么遗言,就早点结束吧。”


    说完,他猛然拽住她衣领,一把扯向窗外,少女半个身子顿时悬空,只剩脚还在窗内,但只要男人松手,她就会立即掉下去。


    背后的空旷裹挟着窗外的冷流,祭典的喧嚣模糊成令人眩晕的模糊,这一刻,林月皎反而冷静下来,她看着面前人没有一丝波澜的眼,动了动唇。


    “我是人类。”


    似是没想到这种时候,她还能心平气和说一些不相干的话,狄莱斯手中的动作一顿。


    “我不是魔法界的子民,我和你们魔法界什么国家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找我妈妈。”


    男人一声嗤笑:“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为了来这里,我躲在货物运输的货舱里,最廉价的长途传送魔法,接近两周时间,忍受时空挤压的眩晕和窒息,后面几天食物不够了,我不断灌水来饱腹,强压饥饿,千辛万苦到了魔法界,为了生活,我偷卖人类商品,多少白眼和唾骂都无所谓,我打着数份工,只为了找到她。”


    “但她见到我第一眼,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羞辱了我,说我是低贱血脉,说我是攀附高官贵族别有用心的骗子,故意筹谋接近她。”


    说到这,她有些哽咽:“第二次见到我,我以为她终于接受了我,她却一声不响把我关进了空间魔法,一片白色的禁闭空间,没有声音,没有色彩,没有任何人回应,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是更久,我不知道时间的流逝,我好像被全世界忘记,那种感受,你体会过吗?”


    似是想到了什么,少女讽刺一笑:“哦,我差点忘了,从小众星捧月的圣鲸邦四王子,怎么会了解这种感受。”


    “但我不是你,我孑然一身,天资普通,没有任何帮手,为了逃出去,我尝试了无数次随机传送,魔力几度枯竭,托你的福,你想要取我性命的那支箭矢打破了屏障,终于帮我逃了出去。”


    她压下喉咙里的酸,一字一句:“请问在这件事上,我又做错了什么,四殿下如此通透,能给我答案吗?”


    狄莱斯倏地一怔,眉心微微蹙起。


    “难道,我的出生,我这个人,活着本身就是错误?如果真是这样,那的确没什么意义。”


    说完,她闭上了眼,仿佛接受了命运般,一滴泪蓦然从眼角滑落,砸在了男人手上,很快被水流带走,他却莫名感觉到了滚烫。


    那些来,幽暗简陋的房间,锈蚀的铁栏外,的烛火走来,当时的他还没有善与恶的概念,懵懂点点,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


    关了这么久,他能听懂我们在说什么?”


    ,骗他是能吃的,看他吃不吃。”


    是可怜,他是傻子吗?!”


    “快走吧走吧,父王不让我们靠近这里,被发现就不好了。”


    而后就是无尽的死寂,除了每日定时出现在铁栏外的食物,没有任何变化,他倒希望那帮小孩能经常出现,哪怕是恶作剧,是讥讽的嘲笑,至少证明有人还记得他。


    被全世界遗忘的感觉,在他人生的开始,就已经体会得淋漓尽致。


    林月皎悄悄睁开眼,注意到他虽然在凝视她,却明显失了焦距,好似在透过她想别的,眉宇深深皱起,蒙上了一层辨不清的阴影。


    这神情……


    她心中一喜,她赌对了!


    既然宗易说的那些秘辛鲜有人知晓,她就故意向他的经历靠拢,刻意渲染在水晶球里的那段绝望,特意把被关的时间延长,只为了触及他心底最深处的疮疤。


    看狄莱斯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她知道,她猜对了,被囚禁的那五年,他过得绝对不算好。


    于是她再接再厉,眼尾愈发通红,盈满晶莹的眸子里涌上更多泪水,声音破碎。


    “你了解……被至亲抛弃的滋味吗?同样的年龄,别人家的孩子被捧在手心,集万千宠爱无忧无虑,可我呢?却要为明天吃什么而绞尽脑汁,有了上顿没下顿,费尽心思终于熬到这里,我的亲生母亲却用最刻薄的揣测贬损我,最恶毒的话语羞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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