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凡沉默了。


    很多时候,作为这个世上的外来者,总是有一种……清高。


    总觉得自己看透了一切,也高于一切,但实则,每个时代里,都会有那么一些人,他们的目光,可以穿透时代的局限,看得更高和更远的。


    就比如,姬老六。


    皇帝吃了口肉,从皇后手里接过了帕子,擦了擦嘴:


    “所以,想明白了这些,我就什么都放下了。


    老子又不能长生不老,


    这世上又不可能有真正的万世之法,


    日月更替,四季流转,


    到头来,还是那句话,儿孙自有儿孙福。”


    皇帝伸手,搭在了王爷的肩膀上,


    “咱哥俩这一代,先图一个诸夏一统,剩下的,后辈们自己玩儿去。”


    这是皇帝在剖析自己的心迹;


    这些话,在信里,不适合说,只有当面讲出,才能显真诚。


    毕竟,这也是一种约定。


    忌惮与反忌惮,


    朝廷和地方,


    种种矛盾,都可以搁置下去,留给后辈吧。


    他们俩,


    只需要在这辈子,尽情地玩耍。


    身为天子,话讲到这一步,真的是难能可贵了。


    “呵。”


    郑凡笑了笑,


    道:


    “姬老六。”


    “哎。”


    “我也说句心里话吧,我郑凡,自始至终,都不觉得自己欠你什么。”


    “你放屁!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年出征时带的棺材和你王府下面,埋着的是什么。”


    二人最早相见于荒漠,镇北侯府门前,沙拓阙石叩门,被包围时,突围直冲六皇子马车,郑凡“舍命”相救。


    “老子一开始就觉得奇怪了,怎么的,你这卧龙凤雏,这般人才,命怎么也能这般好,还能正好救了咱?


    也不是老子故意调查你,还是这几年,你根基深厚了,也不藏着掖着了,你王府下面那口棺材的事,传闻本就不少。


    再联想到当年诈尸而走的左谷蠡王尸体,可不就对上了么!


    你没救我,


    但我却从一开始帮了你,


    还想办法通过兵部把你调到了银浪郡翠柳堡接下来的战事一线。


    你这叫没欠我?”


    “欠账的含义是什么?”郑凡反问道。


    “嗯?”


    “我认下这笔账,才叫欠了这笔账,我不认,就不欠。”


    “……”皇帝。


    皇后忍不住笑了场,起身,帮两个男人添酒。


    “思思,你听,姓郑的这话说得,真不要脸!”


    郑凡伸了个懒腰,道:


    “做买卖嘛,我下套,你往里钻,这叫自己打了眼,再说了,你当初资助我,只是因为我救了你的命?”


    “难不成是图你好看?你有我好看么?”


    皇帝问这话时,看向皇后。


    皇后啐了皇帝一口,不搭理他。


    皇帝有些无奈,早年,皇帝也是翩跹公子的俊俏模样,但这几年,发福了不少;


    这姓郑的,一直在打仗,修为也稳步提升,差距,一下子就出来了。


    “我就认两笔账,一笔,是我欠靖南王的承诺,一笔,是在乾国,八千袍泽为我断后。”


    “我懂了,得先打楚国。”皇帝马上抓住了重点,“乾国放最后。”


    此时,


    就在这小亭子里,


    大燕权力地位最巅峰的两个男人,


    相视一笑。


    ……


    奉新城,为迎接大燕皇帝的到来,做了很充足的准备。


    而自古以来,


    迎接贵宾的第一条,就是大扫除。


    本来,还有一系列的排场,需要给皇帝送上的,在这一点上,王府不小气。


    哪怕是致力于造反的瞎子,也坚持要以盛大的礼仪迎接皇帝的到来,再怎么样,格局不能掉。


    但皇帝提早派人下达了一道圣旨,意思是一切从简就好。


    送圣旨过来的,是刘大虎,刘大虎念完圣旨后,又传达了一条王爷的口谕:


    “他不是说反话。”


    所以,


    盛大的欢迎仪式,是没有了。


    但奉新城的军民,依旧对大燕皇帝陛下有着极大的……好奇。


    真不是热情,而是好奇,纯粹是看个稀奇。


    毕竟,在这里人的眼里,他们的王爷,才是真正的“天子”。


    他们想看看,皇帝到底是什么样子,竟然还腆着脸不给自家王爷腾位置。


    好在,这样的心思只是放在心底,也没人会大张旗鼓地喊出来。


    且当看见皇帝的銮驾时,


    百姓们也都很识趣儿地跪伏下来,山呼万岁。


    一口皇帝万岁,


    一口王爷万岁,


    喊着喊着,也不晓得到底是谁顺带着谁了。


    皇帝和王爷同坐一辆王府特制的大马车里,


    听着外头的山呼万岁,


    皇帝笑道:“这样吧,郑凡,朕给你封一个九千岁吧,四舍五入,也是万岁爷了。”


    搁寻常人,被皇帝这样说,怕是会吓得直接跪伏在地。


    这明显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犯了皇帝的忌讳。


    但平西王只是没好气地瞥了皇帝一眼,


    骂了句:


    “滚。”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