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东西,破碎了;


    那是一条线,


    燕人给自己,给这座王府画出的一条线。


    当年,燕国大皇子东征军大元帅姬无疆,帮自己父皇抬起棺椁,是自己的父皇,向那位燕皇陛下,向燕人,要来的人情,画出的那条线。


    自己只要站在线里面,他就是安全的,他就还是尊贵的。


    哪怕燕人现在反悔了,哪怕燕人想秋后算账了,


    哪怕那位平西侯爷在石山发作了,


    哪怕这位新太守借机踩踏王府的尊严很清晰了,


    但,


    他们依旧不敢越过那条线。


    司徒宇并不觉得自己很无辜,确切地说,并不觉得自己的这座王府很无辜。


    否则,


    钱书勋的尸体,怎么会在自己王府内的井里面打捞出来?


    他对赵文化说过,他们在做什么事,他并非完全无法洞悉。


    换句话来说,他可能并不知道赵文化他们在具体做什么,但肯定清楚,他们在做一些不该做的事。


    宴会投毒案,


    五皇子被刺案,


    钱书勋的死,


    等等一切有的没的,


    司徒宇事先不知道,但事后,他可以根据那段时间府里一些人的动态,去反推出来。


    他很害怕,他们竟然敢做这种事?


    但他又很兴奋,


    因为他清楚,他们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最终受益者,是为了谁!


    哪怕只是十岁的稚童,


    在坐过那张龙椅后,


    也依旧无法割舍那种对至高无上之感的深刻留念。


    最重要的是……


    司徒宇低下头,


    睁开眼,


    看着面前还在说话,还在欢笑,还在分享快乐,似乎还完全不清楚局面到底如何变化的女人,


    自己,


    也不是无辜的,


    也并非单纯的,


    也并非什么都没做,


    不是么?


    甚至,


    他们做的那些事,就算被燕人发现了,燕人都可能捏着鼻子,为了保全一个面子,为了维护一个体统,为了擦拭一座牌坊,认下了。


    就像先前那般,


    燕人的侯爷和燕人的太守,燕人在颖都的官吏,他们都选择了捂盖子,不继续追究下去,息事宁人。


    反而是自己做的,


    已经做出的事,


    会真正地……摧毁这座王府!


    “呵呵……”


    司徒宇笑了,


    哪怕他的泪,依旧在流。


    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少年,经历这种事,未免过于残忍了一些,但他这会儿,却在短时间内,领悟到了一抹淡然。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肚子上,


    那里头,


    有自己的孩子呢。


    女孩还在诉说着,还在叽叽喳喳分享着快乐,畅想着未来,


    仿佛单纯得已经不是一张白纸,而是被一层又一层涂抹上去的浓稠白色颜料。


    但当她看见司徒宇眼角的泪水,


    但当她看见司徒宇此时显露出来的微笑,


    但当她看见司徒宇的目光,最终又缓缓落在自己小腹上时,


    女孩的眼眶,


    也红了。


    但她还是在继续说着,还是没有停,只是鼻音,开始越来越重,笑容,也开始逐渐扭曲。


    他在哭着,她也在哭着;


    他在笑着,她也在笑着。


    他没问为什么,


    因为此时,知不知道原因,已经没有了意义。


    她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仿佛这个议事厅,只有他们二人一般。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环境氛围,


    可惜,


    它很短暂。


    因为,


    片刻的惊讶之后,


    黑色旗帜内,有一尊黑色的身影,抬起头,冒出火光,这是一头带着愤怒和压抑的龙,


    大燕,


    怒了。


    而大燕的怒火,


    在这座议事厅内,所呈现出的,


    是大燕的军功侯爷,是大燕的太守,是大燕在这里的,所有官员。


    这片脚下的土地,


    为了征服他,


    多少来自燕地的儿郎,战死沙场。


    郑侯爷和太守许文祖,都是亲历战阵的人,甚至在场燕人官员里,几乎也都是参与过战事或者在后勤里栉风沐雨过的。


    于许文祖而言,当镇北侯完全放弃了对那座龙椅的野望后,他的志向,已经成了匡扶大燕。


    对于郑凡而言,这片晋地,是他和老田,一起打下来的,打过了野人,打过了楚人,一起拼下来的。


    他郑凡以后会不会反,那是他和下一任皇帝的事,和小六子和太子或者其他谁谁谁的事;


    怎么着,


    也轮不到你一个晋人在这里企图染指什么!


    许文祖的目光里,带上了深沉的阴郁,他转过身,原本他的身躯就很庞大,此时,则更是阴沉得可怕。


    而郑侯爷,


    其身上,早就有了历经不知多少场大战,以及麾下一次次数万儿郎汇聚在一起的气场,


    当他转过身来,


    面对里面的王府众人时,


    仿佛空气里,


    都开始弥漫出阵阵刺鼻的血腥味。


    闻人家的孩子,


    闻人家的血脉,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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