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国资委、律所等第三方审计的调查很可能存在极大局限甚至舞弊,种种原因影响下,未能识别暴露出这种风险来。
他作为改制牵头人,不管对这件事的态度如何、当时受制于什么样的压力和环境,不能否认的一个事实是,在对投资人的资金来源审核方面,他没有做到完全把关、不留疑问。
那涉及的可是五十个亿的改制资金,叫停,继续,还是暴雷,造成的影响都不可估量。
最近一段时间,离任审计组的人暂时还没找过他了解过问题,他应该主动找到对方说明情况吗?还是按兵不动?
虽然尽快叫停这起改制、等待事实调查清楚再继续推进才是明智之举,但他一个已经离任的人走茶凉的区长,拿着这种捕风捉影暂无实质证据的消息去跨区域干涉政府重大决策,孟昌宁大抵只会认为他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说不定还要告他的状。
改制已到了最后阶段,这帮人恐怕已经是坐上了快车,根本停不下来了。但就这样放任不理,一旦真出了事,抛开他自己的仕途受到影响不谈,谁能承担得起国有资产损失的后果?
贺钊思来想去,跟宋魁说:“这个情况你先往市局汇报吧,请市局也将情况同步给永阳区分局和国资委,做个警示。”
宋魁应了,又汇报另一件事:“涉黑这块也查的差不多了,以崔金龙为组织核心的涉黑团伙,已经查实牵扯其中的包括多家矿山企业的负责人、安保队成员、郭家屯村村民等一百三十余人。目前我们正在研究制定抓捕方案,但也面临两个问题,一来,牵涉面很广,部分人员长期在外地不露面,难以一网打尽。二来,抓捕行动要考虑到市调查组和县里的整体工作部署,具体怎么搞,还得请您指示。”
贺钊沉思着,打黑工作是为矿山改制奠基,到了收网阶段,势必要谋定而后动,更要考虑方方面面的影响。
市调查组的工作也仍在关键时期,这是要向省市汇报的大事,不可能轻易停下来,突然撤人停工,也容易打草惊蛇……
他看眼手机日历,还有十来天就过年了。
想了一会儿,斟酌着答:“我看暂定在过年期间吧。你先尽快把抓捕方案报上来,我亲自组织协调,会同市调查组和各部门一起研究怎么配合。”
宋魁道声好,工作汇报完,临走前又想起一事:“哦,对了,您之前跟我提过的潜洋资本,也在这回天宝鑫的资金往来对象里。虽然没有什么其他发现,但我觉得还是给您汇报一声。”
贺钊一时间只觉得这一切像一张网般扑向他,上远、飞达、天宝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对韩彬正是痛恨的牙痒痒,此刻又突然平添了更为复杂的警惕和敌意。
与组织部长谈完话,贺钊打算周四上午下去镇上先考察一轮基层工作,顺道去趟矿上,把前些天调研遗留的问题再好好了解了解,就让邓哲通知分管安监的副县长张民生跟他一起。
邓哲给他反映:“周四上午省厅要下来人,有个矿山产业基金和数据平台的会,张副县长代表县上参会,这是县府办那边同步过来的情况,给您汇报过的。”
贺钊一时没想起来,以为自己忙晕了,忘了这事,“我怎么不记着给我汇报过?都谁参会?”
邓哲便将情况又报一遍:“省厅的熊处,县安监局王局,张副县长,企业方是上次开研讨会的时张副县长提过的,潜洋资本。”
邓哲说完最后四个字,看贺钊面色一下子青黑下来,明显是压着火:“我上次在会上还专门强调了接触资本方的要求,这个事他为什么不亲自跟我汇报?你喊他过来一趟。”
邓哲便赶紧应着出门来,哪凉快哪多待会儿,离炮口躲远点儿吧。
果然,等张民生过来,打一进屋去,邓哲就听见那面传出来贺钊粗浑的大嗓。
张民生出来后,邓哲瞅他垂头懊恼地走了,听见贺钊喊他,赶紧把皮绷紧了过去。
贺钊道:“周四上午那个会议,县委安排一下,我参会。”
第82章
邓哲听完,愣了半晌没反应过来。
这省安监一个处长下来的会议,书记参加什么啊?
政府接待约定俗成,一把手对一把手,书记作为县级最高规格的领导,无论如何也不能去匹配省里的处室干部,这在接待体系中是显然的“降格出席”。
难不成会议安排有变,厅里到时候要下来哪个副厅长?
贺钊不讲原因,他也只能自己揣摩。
时间紧急,县委办从接到通知就开始紧锣密鼓准备,邓哲冥思苦想找办法给己方找平,最后硬是把一个小型的试点沟通推介会重新定位成了全县动员部署大会,有意弱化参会的厅局、拔高自己,又将贺钊的讲话安排到最后,变成了县委开大会、省厅莅临指导。
至于潜洋资本,按贺钊的意思,干脆被从主角弱化成了参会方。
邓哲对自己这番协调安排还算是得意,直到收到参会方保监局报送过来的名单,一看里边儿的名字,眉头一舒,恍然大悟了。
肯定是因为嫂子要参会,书记才巴巴地硬凑着要去!
周四上午十点,蔚苒跟着处长骆伟和科长迟骏一起到达县委办公楼,九点四十左右到时,县政府的接待人员已经在楼底下等着迎接了。
在县委参会,又是县府办的副主任接待她们,搞这种分批接待、还分别安排休息室,蔚苒便察觉今天的会议规格似乎比她想象得要高些。
怪不得是处长带他们参会,苏丽珍都没资格来。
时间差不多,他们从休息室被引向会场,很快跟省安监的熊处、副县长张民生和县安监局局长一大群人在楼道里碰到,韩彬自然也在其中。
他一看到她,眼神便黏上来,脸上也带上笑意,蔚苒出于礼貌,便只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就有意躲闪开了。
两批人刚汇聚到门口,邓哲和县委办的秘书也簇拥着贺钊从办公室过来,与省安监的领导、骆伟在门口处会面、握手寒暄。
蔚苒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这个会议流程被安排得这么繁琐,显得过分一板一眼,也才反应过来临来前保监出席领导为什么从苏丽珍换成了骆处,搞了半天原来是将规格上到了县委书记这层。
她十足不理解贺钊为什么会参会,一个普普通通的多边洽谈会,这种事情一般都是省市里剃头挑子一头热,大多县里都是不买账的。能来个县长那都是极其重视了,他一个县委书记瞎凑什么热闹啊?
心里头匪夷所思地想着,看他跟人家笑着握手说话,余光却不停往她和韩彬这面扫,两回都跟她视线撞上,又一时好像明白过来什么。
看来是用意颇深,该不会知道她和韩彬都要参会,所以特地出席的?
介绍到她,一个不起眼的小科员,原本握手之类该要略过。
但他却并无略过之意,目光卑微讨好地看向她,主动伸过手来:“蔚主任。”
她也只得递出手去,两天来,这才是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
“贺书记好。”
她公事公办地点头,微笑。
贺钊只觉得这笑冰冷得没有丝温度,言语也冷刀子似的扎进他胸膛里。他该受着,便回以苦笑,但手掌里小而纤细的手便抽去,体温才交融了半秒,连那丝冰凉都不留给他捂热。
她转开视线,显得不自在。
他也怕盯她太久,周围一群人,这么多双眼睛盯过来,叫她尴尬,只得及时打住。
省安监的熊处又向他介绍:“这是我们这次项目的企业合作方代表,韩彬,韩总。”
韩彬。这刺耳的名字在他心里扎了几年,叫他恼火了几年,也憎恶了几年,曾经一个虚幻的假想敌,终于是第一次站到了他面前。
他目光扫过他,三十岁模样,年轻,英俊,一身裁剪得体的西装衬得小伙子结实挺拔,意气风发。
不知为何,与他对视那瞬,贺钊恍惚从他眸中看见自己三十岁的影子,藏锋于内,不露声色。这是一张有城府的面孔,也绝对是个有野心的角色。
倘若不是情敌,他没准还会对他有几分赏识。
韩彬镇定自若,先伸出手来,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绍:“贺书记,您好,我是潜洋资本的代表韩彬,今天很荣幸有机会向您汇报工作。”
贺钊依旧无法挥去对他的敌意,只点头,与他浅握了一下手,甚至连一声“韩总”的称呼都没有。
韩彬尴尬了一瞬,但很快敛眸,藏起表情。
蔚苒在旁看着这两个绝不会对付到一起的人,短刃相接,火花四溅,紧张的手心都攥出汗来。
她觉贺钊看着韩彬的眼神大抵恨不得射出一百把刀子,将韩彬钉死在背后的墙上。韩彬也不知道能否感受到这样尖锐锋利的敌意,又知不知道这是出于什么原因……
还好,至少贺钊还算有职业精神,面里能维持和平已是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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