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信这事……写是写了,但只起了个头,就因种种原因又搁置下来。
宋魁走后,贺钊才把那张稿纸又翻出来,趁着上午没有会的间隙,先写了几笔。
可胸中千言万语,落笔下去,摘摘拣拣地却又不知如何组织、如何继续,以至没憋几句就被工作打断。
到此时贺钊才懊悔得不行,笔杆子再厉害,却也不是厉害在写情书上,有什么用。学生时代还嘲笑同窗酸腐,闲的浪费那等时间精力。成天想着男情女爱的,不过都是些庸庸碌碌之辈,哪里如他一般,读史书心系苍生,怀天下志在安民。
现在他倒希望曾经真的谈过一两段,也读一读席慕蓉、徐志摩,也感受一把、沐浴一把情爱的春风。
哪怕曾经在这春风中发过嫩芽,现在提笔都还有可落纸的素材,而不至于想象力匮乏到还未经春夏的盛放,已入凋敝的秋暮。
他叹,自己真是如同枯萎的老木桩一般,暮气沉沉,连写封情书都热烈不起来。
尽管如此,却还是硬着头皮往下写着。借着周末休息时间、工作中间的缝隙,忆及曾经、当下,数度将自己写到酸楚悲凉境地,又数度重新振作。
删删改改地,最后竟然也写了千余字。
信是写好了,但总归单薄。想她喜爱鲜花、音乐、香氛。那么味觉、视觉、听觉、嗅觉,甚至触觉,他都要为她做到极致。
贺钊想起签完离婚协议的那晚,自她的黑胶架里发现的数年前送她的那张唱碟。
若有机会,他其实更该送她的是另一张。
她出国念书前的那年暑假,日渐与他熟悉,临行前,便早早跟他约好时间:“到时贺叔叔要来送我。”
贺钊应下,出发那天她执意要坐他开的车,将父母和外公外婆赶去乘另一辆。
去机场的路上,车载音响里播的便是歌剧院之夜这张专辑。
蔚苒问他:“你喜欢听皇后乐队?”
贺钊只是还算熟悉,其实并非全然有兴趣,但瞥到她眼睛亮亮地望过来,想她喜欢音乐、摇滚,又即将去往英国,不知为何便道:“还算喜欢。”
她于是激动地提高声调:“好巧!我也喜欢!”
为这一个偶然发现的共同爱好,她叽叽喳喳了一路。贺钊便就听着她欢欣雀跃地东拉西扯,唇角忍不住向上。
下车后,她跑来搂他的脖颈,在他耳边调皮喃句:“以后再听这张专辑我都会想起你的。”
她的唇近得仿佛蹭过他的耳廓,温热的,带着香气的吐息萦绕不去。
贺钊的心乱了一瞬,佯作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她便生气地噘着嘴跑向从车里下来的父母,再不理他。
他想在无人处拥抱她一下的心思也只好敛起。
那已是八年前的事了。
收回思绪,贺钊给傅嵩打去电话,请他帮忙联系一下上次那个姓叶的英国朋友,想要他手里那张皇后乐队90年发行的限量版编号090的黑胶。
傅嵩听完夸张道:“你这不是夺人家的心头爱?”
“你先帮我问问,不管他开什么价我都要。”
“不管开什么价?你为你家小朋友这点爱好是真下血本啊!”
傅嵩虽然叽叽歪歪,还是很快给他回复:“人家说这张当初是费了大功夫、花了大价钱才从拍卖行里抢回来的,除非缺钱,否则肯定不出。”
贺钊不甘心:“你再帮我说说,或者给我引荐一下,我来做他工作。”
“不是,你这人怎么一到你媳妇的事上就这么轴呢?不就一张唱片?”
“你就说帮是不帮?”
“行行行。”
傅嵩豁出去为他两肋插刀,但末了还是碰壁而归:“老叶说最近忙,等空了再跟我聊,随口把我打发了。”
心知这事大概率是没戏了,贺钊也只得暂放下这个执念。
周一晚上,待蔚苒睡下以后,他回到自己房间,将写好的信工工整整地誊抄下来,又最后通读了一遍:
爱妻苒苒,
自你提出离婚以来,至今已是五十二天。你曾说我对离婚表现得坦然接纳,从容不迫,离开你应当会更轻松自在。但实际上,那不过是我这些年来的惯性,只是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仍掌握着局面,而不至沦落到崩溃失态罢了。
实际是,这五十余天,孤枕难眠、夜夜念你,我没有一天不煎熬,没有一天不觉度日如年。
你眼里的我或许仍是那幢岿然立在那里的高楼,但地基下却已溃塌,早已摇摇欲坠。明明不甘、不愿、不舍,为什么还要在协议书上签字?为什么眼睁睁任你离开?我后来想,是我放不下那点可怜的自尊,更是自觉自卑,与你不配。
后悔吗?悔,悔得肠子都青了,悔得每天都恨不得抽自己几巴掌,打醒那个不甚清醒的自己。昼夜颠倒,无时无刻,千百次的想,倘若能够重来……可人生没有回放键,又哪里有什么后悔药可吃?知你心意已决,我却拙于言辞,迷茫无措之下,只剩将错就错,一错再错。
时至今日,做了许多、所说得却寥寥无几,你说要让我“先看清自己”,或许也是要我如外科手术般将自己的心剖开来,才真正知晓里面装的是什么。
回想与你初见,是研三毕业前夕,我去你家探望老爷子时偶然碰到你一面,你那时才读初一,稚嫩童真得很,在我看来也就不过是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片子,自然不会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
及至你考上大学、出国前夕,我们才有机会真的相处、熟悉,自那时起我生活中也因你增添了一抹鲜艳颜色。我起初并未对你有什么非分所想,只是出于爱护关照,对你有莫名的保护欲。至于这保护欲什么时候变了味,变作了金风玉露一相逢,我至今大抵也还没有厘清。
你毕业回国那年,这种感情已经折磨我太久,以至于几次都无比想将这层窗户纸捅破。可我无法不去想,我大你近十二岁,你会如何看我?是真当我“兄长”、“叔叔”,还是能接纳我不自量力的追求,允许我只做一个对你动情的男人,予我与你成为恋人的资格。
但我到底不敢奢想,无论你是否与我有同样的心意,我们仍隔着如此复杂的情愫,两家父辈交情下,这份已与亲情不可分割的纠葛,种种阻碍,最终还是让我无法抛下世俗的桎梏迈出这一步来。
踌躇不定时,你恰好谈了恋爱,我松口气的同时也陷入万分的痛苦和嫉妒中。
自那时,我便认清自己的痴心妄想,你应当不会爱我,也并无理由爱上一个大你一轮的兄长,一个暮气沉沉的中年男人。
组织调我去县上,我二话没说便应了,以为离你远些,隔着数百公里,不必见到你,也就不必时常遭受折磨地念起你,更不必想到你与韩彬热恋时令我刺痛的一幕幕。
然而距离却只让这份思念愈发浓烈。在县上那年,仿佛又回到与你异国的时日,尽管没有了时差,但你的心却已在他人处,我这些年来才头一回理解了诉情的诗文里那句——“缠绵思尽抽蚕茧,宛转心伤剥后蕉”。
我这个人对感情和爱情自来是不通、不懂,更不屑于懂,学生时代旁人谈情说爱,我只觉无趣,耽搁功夫。父母的婚姻更是如此,而我回想,竟从未见过、更从未体会过爱情应当是什么模样。
在我这近四十年里,读书做学问,从政下基层,方方面面可说游刃有余,独独在感情方面,既无自修,也无可学习,大概甚至连孩童那样直率、真挚的表达爱的能力都不具备。而我惯于藏拙,也羞于启齿,不会不通的事物,便自要给自己找些借口,不相信、不需要,幼稚至极、谈论无用,曾与你说“爱情不是婚姻的必需品”,未尝不是出于这样虚伪的冠冕堂皇。
倘若没有你,我或许便是个可悲的从未体味过心动、悸动、酸涩、甜蜜等等美好感情的男人。但老天待我不薄,最终将你硬塞进我怀里,让我有了自私的、占有你的机会,也拼上了我缺失的这块碎片。
只是你我婚时,我愚钝、自负,将自己可怜的自尊心放在高处,俯身看你,不信所谓爱情。成家后唯有责任当先,彼此敬重、各尽其分,婚姻大于爱情,细水长流胜于短暂激情,无条件为你付出一切,才是此生最重的承诺。你对我的爱慕、喜欢,我感觉得到,每每欣喜若狂,又总告诫自己不可沉湎,有朝一日爱情褪色,你倦了我、离开我时,我无法承受那样的失去。
这半生我论人议事,总以理智为准绳。唯独对你,理智成了我最大的不诚。你年轻勇敢,火一般直白炽热,而我只故步自封,一步步将自己缩回筑起的铜墙铁壁之内。如今你这团火熄了,我才知那墙不过是我因胆怯封闭起来的内心,是我自掘的坟墓。
少时,我受长辈教导谨记,男儿立世,讷于言敏于行便是品格。但今日我想,讷于言可,讷于情则不可恕。你曾问我会不会爱你,而今我想能回答你,我从没有不爱你,只是愚钝半生,至今才明白自己早已深爱你、深陷于你,无可救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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