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熔金_燕山金吾 > 第76页
    “我当然是不敢与他比肩。但要说是为了当官、图权,那也不尽然,当官、图权是手段,不是目的。”


    蔚苒很尖锐:“那目的是什么?赚钱?”


    瞅她一脸意味深长,贺钊伸手揉她脑袋:“赚钱当然也得赚,不赚钱我喝西北风去?”


    她瘪嘴没有回应,听他道:“不过你这是个好问题,上个星期给下面讲党课,才讲了树立正确的政绩观这一课。讲之前,我也问过自己,我的政绩观、成就感到底是什么、从何而来。我不能说我不是个俗人,不为五斗米折腰,但身为国家的干部,当然也要在这之上有更高的追求。


    “政绩也好、成就也好,是成事之悦、是树人之慰、更是济世之功。是在老百姓的人心向背中看到积极的那面,从这其中获得满足感。至于当官、图权为什么,为的是解决问题、人民获得、自我实现和人格圆满。这应该是我从政的初心。”


    好不容易闲暇时聊个天,他上纲上线的,蔚苒只觉好端端地被他上了一通小党课,咕哝道:“刚讲完课,又给我讲上了?跟你聊天还得受教育……”


    “不是你要问的?”


    “你就不能不用县委书记的口吻和立场跟我聊天说话?”


    “人总是有立场的,我现在的立场也只能以我的职责岗位为准。”


    蔚苒将话题一步步推进,逼向关键:“那你觉得,能当上领导还一路高升的,到底有没有真正的清廉正直?”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清廉正直,如果只是简单理解为不贪污不受贿,那当然有,而且这样的人并不算少。”


    “你呢,也算其一吗?”


    她转过头来,眸光熠熠地,锋利、探求地看向他。


    贺钊便忽而自这眼神里读出一种似乎并不信任的意味。


    他恍才明白,聊了这半天,绕了一大圈,大抵都是为着这个问题在做铺垫。


    前面就快到家,他减慢车速,心也跟着滞涩。


    驶入小区地库时,他问她:“你觉得我算吗?为什么这么问?”


    蔚苒的问题迂回着酝酿了半天,到了此刻,又忽而有些难以启齿。即使他不在其类,能真的对她坦白吗?或者,倘若他当真坦坦荡荡地承认,她又能接受那样的答案、那样的他吗?


    “你跟那个叫天宝鑫的公司,是什么关系?”


    贺钊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过来,自嘲笑了声,将车倒入车库里,看后视镜时,眼神也顺带扫向她:“你是想问那根金条的事?”


    “你怎么处理了?收下了?还是……”


    “当然没有。怎么,你怀疑我受贿?”


    蔚苒答不出话来,不知是否该为他的回答松口气。


    他斩钉截铁、看似光明磊落的否认让她的猜忌突然显得小人之心,仅仅因为“可能”、“怀疑”而对至亲挚爱产生的审视和审判,让她对自己感到一种陌生和厌恶。


    但他们之间现在最需要的是建立起新的信任,没有这样的尖锐刺破和坦诚,信任就无从谈起。


    他停下车拉上手刹,熄火,发动机响和胎噪声顿时消失,地库和车厢里也一并回归到安静。


    两人都没拉开车门下车,只是在位置上坐着,各自默然了一阵,他才转头问:“如果我真收了呢,你会怎样,举报我?”


    蔚苒沉默良久,摇头:“大概……不会吧。”


    “那看来还是对我有些感情的。”


    “毕竟就算不是夫妻,我们也还是亲人。我也不是个会大义灭亲的人。”


    亲人这个字眼将贺钊猛地刺痛,不想再退回从前,只能做她的一个兄长。


    他想要的身份从来只是她的丈夫,是爱人。


    “但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回到夫妻关系。”


    她不接茬,他便倾身向她,手臂勾过她来,软着语气、低声恳求问:“行吗,苒苒?”


    蔚苒心已软下来,但不置可否,只是追问:“你真的没有收那根金条?跟天宝鑫这家企业也没有关系?”


    贺钊心说自己还没怎么呢,却仿佛先被她这个纪委、审计提溜到了审讯室里,看来不给她老实交代是不行了。


    只得道:“我还在永阳区的时候经手了一桩国企改制项目,上远集团的增资扩股工作,你应该也从新闻里听过。”


    蔚苒似乎想起来些,当时问他,他还不肯详谈。


    “这桩改制是我牵头负责,天宝鑫是意向举牌的投资人之一,但因为没有产业发展经验,也有我个人的一些看法,所以一直卡着他的投资人资格没有放宽。他们找了不少领导打招呼求情,也安排过饭局跟我接触,这根金条就是这样来的。”


    提起上远集团改制,他多少还是有些忧心,声线也沉下去,“改制的投资人资格当然最后还是经党委会决议通过了,但金条我早就退回去了。我能理解你不信任我的理由,但……”


    他凝她,“别人也就罢了,被你怀疑,是最让我意外、也最接受不了的。”


    蔚苒搂住他脖颈:“噢,这点小怀疑就受不了了?以前我还说你跟别的女人有染呢,也没见你反应这么大。你不是还反过头来怀疑过我?”


    贺钊吻上她,“你一天天的,除了气我不干好事。你老公年纪不轻了,心脏不好,受不了你这态度一会儿一变。前两天还好好的,突然就把我列为黑名单了?”


    蔚苒与他唇黏上,笑:“事物的发展本来就是起起伏伏、螺旋上升的。毛主席都说过,道路是曲折的,你一个老共产党员,这点考验经不起啊?”


    “我最经不起的考验是你。”


    他倾身扣住她的腰带向自己,揉抚她,加重这个吻。蔚苒也任由他唇上和手上肆意妄为没有制止,算作对他的小小补偿吧。


    片刻,他停下来,微微喘息道:“主席那句话还有后半句,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我能不能有个光明的前途?”


    蔚苒只狡黠笑笑:“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偏开头,手放在门把手上:“饿了,回家吃饭了。”


    她率先拉开车门下去,贺钊望她催促自己那娇俏神态,也只无奈一摇头,跟上她下了车。


    第73章


    矿山改制工作推进十余天来,依旧磕磕绊绊。


    贺钊和周雪军各自带队,一周来把全县大大小小二十几家矿企的情况摸了一遍,整理出来的数据和报告最后摆在他案头,厚厚一沓,他是越看越火大,越看越觉今后的工作艰难。


    三分之一的矿山证照不全,半数以上的矿工没有缴纳社保,七座矿山越界开采,几乎所有矿企都不同程度上存在安全隐患、违规作业,各方面问题五花八门,简直可说是彻彻底底的一个烂摊子。


    更棘手的是,这二十几家矿企背后,涉及三十余个利益主体,有些是经营了十几年的本地矿主,涉黑涉恶问题亟待查实。有些是外地资本层层转包,还有的干脆就是一笔谁也说不清的糊涂账。


    贺钊让矿山整顿小组先拿了初步方案出来,核心思路就两条,要关停一批不合规的,整合一批有潜力的。但关停的怎么补偿、职工怎么安置,整合的标准怎么定、矿权怎么重新确定出让,归根到底,又回到了一个“钱”字上。


    县财政是吃饭财政,底下嗷嗷待哺几千张嘴,到处都要用钱,财政收入却是入不敷出、捉襟见肘。


    以前他在县区上搞经济工作,为了省市上的那点资金扶持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招商引资、企业发展、公务员工资,方方面面都指着他,更是不得不把父亲和丈母娘老丈人全搬出来,每次借着祖辈的帮衬和媳妇娘家在银行业的人脉勉强渡过难关。


    山南县虽穷,人口却少。永阳区人口虽多,财政底子却强。


    现在到了武周县,人口多、摊子乱、财政穷,真叫个四处漏风。


    下来前,市上虽然答应会给资金支持,但就那点钱肯定也是分批拨付,什么时候到位还是未知数。他也不可能两手一摊就等着上头施舍,自己总归要想办法、要建立起解决问题的长效机制。


    但一谈到钱的问题,会议室里的气氛就明显微妙起来。


    贺钊眼神往下扫,一个个的脑袋全低下去,要么假装喝茶,要么翻动笔记,没一个人吭声。


    都不说话,那只能点名了。


    贺钊视线从国土局扫到安监局,刚准备开口,副县长张民生出声了。


    “书记,刚好咱们讨论到这个资金的问题啊,我这边有点想法,趁这个机会,跟您、也跟各位领导汇报一下。”


    有人自告奋勇,贺钊当然和颜悦色:“好,你说。”


    张民生放下手里的笔,显然是早有准备,“这次整顿呢,确实是项大工程,无论是整合关停还是生态修复,资金缺口摆在这里,光靠咱们县财政,肯定是力有不逮的。


    “所以呢,我建议我们是不是也考虑引入一些外部资本。”


    张民生谨小慎微地看着贺钊,“我也了解了既往其他地区、其他县市上的做法,有这么个引入产业整合基金的思路。不放矿权,只做财务重整。有愿意出资的,我们可以协调成立专项纾困基金,由这些资本帮我们把这些安置问题、历史旧账一次性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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