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熔金_燕山金吾 > 第27页
    贺钊凝着她,分明还是一如既往地那副乖顺懂事模样,眸里却是他从没见过的陌生疏离。


    胸口一阵突如其来的窒闷。


    他感到有些喘不上气,再开口,声音也变得压抑:“为什么?”


    “干嘛问那么多呢?反正你也不在意。”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目光落回不厚的那几张纸上,“其实这里面的内容我都没怎么看,财产分割什么的也无所谓了,存款、婚房,你的还是你的,我也不会要。我的车我开走,就这样,挺简单。”


    贺钊面颊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拉开她对面的椅子,“既然让我签协议,那在签之前我们是不是至少应该好好谈一次?你这是下通牒,不是在跟我协商。”


    蔚苒不想跟他谈什么,也隐隐觉得一坐到谈判桌上便大概率不是他的对手,担心好不容易才下定的决心会因他的三言两语动摇。


    但他已经坐下去,眼神不容置疑地表达出他希望对话的意思。


    她只得道:“谈什么?谈一百次、一千次,你的想法会变吗?如果不会,那谈不谈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你还是在为上次的事情赌气。”


    “我没有。”


    “你现在这样,跟一个没有得到想要的玩具、没有要到糖吃的孩子哭闹、离家出走,有什么区别?”他还是惯常那副长辈式的口吻,“苒苒,我希望你像个孩子一样无忧无虑,但不希望你解决问题也总是用这样小孩子的方式。”


    蔚苒愤懑拧眉,一时张嘴欲辩,却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有反驳的立场。


    从头到尾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就是为了气他、伤害他、看他难受痛苦,以此彰显他的在乎,这难道不孩子气、不幼稚吗?即使是做出离婚、离开的决定,最初也不过是像玩游戏放大招,是当所有的招数都失灵以后无可奈何的绝望退路。


    但在经历了反反复复的摇摆、迟疑,最终下定决心,走到此刻,将协议推到他面前的时候,却仿佛像解开了曾经套给自己的枷锁、走出自囚的牢笼,忽而如释重负。


    到此刻,离婚已经不再是她用来伤害他,或者证明什么的工具,而是她坚定迈向新生活的第一步。


    “我不否认之前的确有赌气的缘故,但现在我可以负责任的说,离婚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我没有试图吸引你的注意,也没有寄希望于用这种方式倒逼你解决问题,我只是觉得这段婚姻已经没有了继续下去的理由,再勉强对我们彼此都会是痛苦。”


    他听完,面色阴沉地嗤了声:“在你看来,只这点问题就到了解决不了、非离不可的地步?”


    “只这点问题?”蔚苒听够了这句话,嘲他荒谬:“所有我看来重要的问题,在你眼里是不是都是芝麻大点儿不足一提的小事?”


    贺钊无法理解她的立场,仅仅因为婚恋观念不同、几句话没说到一起去就任性闹离婚,这不是小事又是什么?


    “在你看来重要的是什么?结婚这两年多,没让你干过一点家务,舍不得你吃一点苦、受一点累,这些对你就不重要、不值一提?苒苒,你也又长了两岁,还要继续像当年一样任性?为了那几句话的事,把婚姻当儿戏,一个成年人对待问题就该用这种方式?”


    蔚苒据理力争:“生活和物质上你是没让我受委屈,可我的心受委屈了,你不懂吗?夫妻间难道只需要这些惯性的付出就够了,靠付出就能过一辈子?”


    说完,她才讽刺地意识到也许他是真的无法懂她的,否则她尝试的这么多次又怎么会无一成功?


    她一时没忍住揶揄道:“噢,不好意思我忘了,你这年纪的人可能确实理解不了我们年轻人的婚姻观。”


    贺钊脸色更沉了几分,“你们年轻人的婚姻观就是不负责任?”


    她有些恼,音调便也止不住地拔高了两度:“责任责任,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把这两个字挂在嘴上?我不想你对我只有责任,我想你能爱我!”


    他停顿下来,短暂沉默,似乎试图用这种方式夺回对局面的控制。


    “好,那你觉得什么才是爱?”


    蔚苒一噎,暂时没有整理好答案。


    他却已下了结论:“你没有答案,就算有,所谓的爱也只不过是由你自己定义,代表不了旁人。所以我们有什么必要总是在这个无法达成一致的问题上打转?况且,在我看来,我们之间也应该有比爱情更深刻的感情。”


    “更深刻?什么才算是更深刻?责任,照顾?你对我是亲情还是父爱?”


    她嘲讽他,倔强地瞪向他,“如果你觉得婚姻就应该是这样,照你的那套来,那这不是我想要的。”


    贺钊现在深觉知女莫若母,她母亲说的一点没错,即使马上就二十七了,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个孩子的心态,也还是在反复不断地追求当初那种幼稚浅薄的情感,丝毫没有长进。


    “你想要什么?要我像那些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一样,为爱痴狂、奋不顾身?”


    他没有提韩彬,但脑海里依旧冒出这个名字,这两个字随即也让他嫌恶地蹙了眉。


    “为什么不能?爱一个人不就该是这样,不就该毫无保留、奋不顾身?你对我毫无保留过吗?”


    贺钊停下来,也许是自嘲地笑了声:“苒苒,我马上三十八了,像你说的,我这个年纪的人确实是理解不了你们年轻人的爱情观和婚姻观,可能也确实不能适应你想要的那种轰轰烈烈的感情。我以为你应该早就清楚这一点,也理解这一点。”


    蔚苒想起林曼说的,他这个年纪的男人,哪里还有时间和精力陪她谈一场风花雪月的爱情,更遑论轰轰烈烈。


    他要的不过就是一桩婚姻,一桩确定的、恒定的婚姻。利益一致、资源绑定才是他所处阶段婚姻最应具备的基础功能,至于爱情,那种高风险的波动因素首当其冲就要排除在外。


    她一时觉得自己几分可笑,良多悲惘。


    他与她,终究是一种不适配的错位,走到这里,说再多也是无益,不如就此结束,给彼此都留个体面。


    “我知道,你没变过,变了的人是我。你觉得我孩子气也好、不负责任也罢,当年到现在没有丝毫成长成熟,怎样都好。就当是我没有感恩之心,不知满足、也不想再维持现状了吧。”


    她近乎哽咽着,心灰意冷地说出这番话时一直望着他,可他还是一如既往,像一面光滑的、没有任何裂缝的防弹玻璃,从他的反射中她只看到破碎的、无望的自己,无法窥见哪怕一丝他内心的真实。


    贺钊听她说话时面色始终沉郁铁青着,待她说完,也不回答,只是陷入漫长的沉默。


    良久,她都忍不住想催促时,他才重新开口,“那就是想好了,非离不可?”


    她不做声,但坚定点头。


    “为谁这么坚决?”


    这句话他说得尤其沉粗沙哑,蔚苒没听清也没懂他说的,眉心微紧:“什么?”


    他却也不再重复。


    何必追问,有也罢没有也罢,当作没有总之更好过些。


    贺钊望着她,其实很想知道这段儿戏的婚姻于她究竟意味着什么,两年多了,为何无法求同存异,而只剩下了离婚这一个选择。还是说爱不过是她依旧儿戏一场的一个借口,对他用过了就丢,弃如敝履。


    他强迫自己平静接受,但胸腔里还是翻江倒海地揪扯起来。


    苦心付出,依旧走到这步,未尝不是种命定的结局。


    这座空中楼阁飘摇欲倾了太久,他也被悬吊了太久,现在她推倒重来、切断绳索,他也终于随着这纸判决落下,如释重负地坠入一片酸涩刺痛的窒息之海中,任其吞没。


    他将桌上的离婚协议书拿过来,但完全没有看上面的文字,也无心关注什么财产分割,只遗憾悲苦于他付出的心血努力就这样轻易地由这一张纸一笔勾销,化为泡影。


    到此刻他才真正敢正面现实,承认自己从来没有拥有过她,只是短暂地在这个阶段得到了照顾她、为她付出的资格罢了。


    他给她的一切都可悲地悬系于这种或许只是自我感动的照顾,于是当她有一天不再需要,他便也沦落至一无是处,他们的关系也就此失去锚点,土崩瓦解。


    贺钊拿起笔,拔下笔帽,数次停顿,还是在落款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第28章


    蔚苒看他拿起笔,知道他已经在很多场合签过许多次字——文件、合同、结婚登记,也见过他签字时笔走龙蛇、遒劲有力的运笔,以前她总觉得,那种时刻的他有种从容不迫、冷静果决的魅力和魄力。


    但这一次,他停顿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许久,像促使自己接受这个决定。粗粝的指节收紧又松开,几番,才终于落下去。


    他的名字几画成形:贺、钊。


    每一画都在蔚苒心上划下一刀,最后收笔那下力透纸背,更似狠狠戳进她心窝里最柔软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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