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屋外,月华如练,正是夜凉如水的时候。


    异乡的月亮与待了那么多年的凤府无异,仰头看她,是皎洁明亮,不分何处何人望她。


    窗外竹影晃动,沙沙声响自耳边传来。


    安静的夜里心思沉淀,心头的感觉也泛上来。


    不离看见一滴晶莹的液体滴落,万万不敢相信那是她的眼泪。


    她伸手摸过眼下,却发现指尖是温暖的泪水。


    “你在哭什么?”身后伸出一双手把她的腰揽住。


    不离受了惊吓,如惊弓之鸟一样惶恐。


    凤宝宝奇怪的仰望着她,想的是不离定是有什么事情埋着她。


    她再度问她:“不离,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有想。”不离不愿说,她模糊过去,但是凤宝宝偏偏不想,她追问道:“你夜里不睡望着月亮哭,是想家了么?”


    “是想家了。”她找了一个借口。事实上,对她来说天下哪个地方都没有区别,又有什么家能供她去想去思念。她哭,只是因为不知道明日是不是要见到一个失去温度的凤宝宝。


    想着,便是哭了。


    凤宝宝的身体还带着刚从温暖的被窝中出来的暖意,小孩的身体是偏暖的,抱着不离,把温暖传到她身上。


    “小姐夜里醒来还会难过么?”


    “不难过。因为我知道你在。”凤宝宝把脸埋在她的背上,说。


    不离回身把凤宝宝搂紧,她的力道太大,双手似要把她抓住一样用力。


    “不离,我没别人了,我就剩下你了。”凤宝宝仰头,定定的看着不离,她的嘴角是带笑的,眼神里也没有多少悲哀,她如往常一样,总是不知悲苦的,而不离正喜欢看到这样的小姐。


    “我很高兴,能成为你的依靠。被小姐需要着我才有活的意义。”不离这些话是发自内心的。


    凤宝宝被不离的温暖包围着,闭上眼,笑容始终没有退散。


    第二日不离去当地的裁缝店里找来老师傅叫她帮忙把这些绸裁成衣裳。


    老师傅要去找要穿这衣裳的人量身,不离却比划着把她的大致身材说出。


    不差分毫。老师傅半信半疑,不离却肯定,她把小姐的每一寸都记进自己的心中,刻在骨髓上,绝对不会有错。


    两日。老师傅保证道。


    “那我安心等师傅的消息了。”


    “夫人你尽管放心,就算再忙也要安排出时间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匆忙赶做衣服?”


    面对老师傅的疑惑,不离轻描淡写说:“过几日就是小姑的生辰,一定要赶在那日前,否则晚了就来不及了。”


    “正是,正是。”老师傅收了定金拿了绸缎便忙去了。不离给的极其慷慨,大手笔拿出,毫不吝啬。


    时间太过漫长,匆匆便是一天,平静的日子比那冬日暖阳更是短暂,不离从没有这样恨过时间无情流逝,也没有想过有那么一天,她觉得日子匆忙。


    第二日凤宝宝多睡了一些时间,不离就紧张得脸色发白,抓着她的手腕不肯放,几次都是这样,好好的站着说话的,凤宝宝就发现不离的手无意识的放到她的手腕之上把脉。


    她记在心中,没问不离即便是问了不离也不会回答。当不离不想说的时候,她逼不了她。


    离开凤家的日子简朴平淡,小小的屋子渐渐有了人气,早些时候充斥其中的寒气和腐朽味道被她们两人的味道取代。


    她采来的东西放置在屋中,渐渐拥挤起来,墙上挂着的简陋的风筝制作粗糙,飞到天空中就开始摇摇晃晃,但是凤宝宝却非常珍惜,拿来好好收藏,挂在墙上,桌子上摆了一排东西,或大或小,大到木头雕成的娃娃,小到一颗河边捡来的鹅卵石,她都摆放在那里,久而久之看去已经满满当当。


    不离把她想要的东西都买下来,依旧像以前一样对她无条件的顺从。


    凤宝宝有一日无意间回头,看见不离望着她发呆,眼神是没有掩饰住的悲伤,她在那一刻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是还在懵懂中。


    不离摊开老师傅连夜赶制出来的衣裳,薄薄的缎面上是层层浸染的花,布料颜色鲜嫩,适合少女穿着,春末时候正是合适。


    凤宝宝自外面回来,进屋,不离正轻柔的抚摸着一件新衣裳,衣服的边角是桃红颜色的镶边,不离将镶边压平,动作小心翼翼一丝不苟。


    “穿上这件衣裳。”不离笑着把衣服捧到凤宝宝面前。


    凤宝宝却睨着她,说:“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不离说:“我想小姐平日里穿的衣服都太简陋,叫人去裁了一块布做了新的衣服,你不喜欢这个样色么?还是说,你不喜欢样式?”


    凤宝宝一律摇头,让不离心中没底。


    “小姐,你不喜欢那不穿了,我放箱底,来年春天再拿出来。”不离的笑容变得勉强,她还是顺从,无条件的,回头要放进箱子里的时候凤宝宝出声说:“你又想逃走了?”


    不离转身,惊讶的说:“怎么会!”


    凤宝宝说:“你上次逃离凤家就是这样,为我张罗衣裳,好像要在一日之内把这辈子的事情都做完好让你放心离开似的。”


    凤宝宝的记忆鲜明,好像刻在了木板上,伸手触摸还能摸到那时候情景。


    不离也是这样,说很多话,交代许多事情,匆匆忙忙地样子好像是明天不再了。


    凤宝宝怎能不害怕。在她发觉自己真的是一无所有的时候,唯一的不离也想逃走,她紧张起来。


    不离以为自己做的如往常一样,却被凤宝宝看出了倪端,她说:“小姐在想什么,不离从没想过要逃。”


    “我怕醒来你就不再我身边了,放我一人在这里,你会不说一句理由便离开,头也不回。”凤宝宝在不离伸手要抚摸她的时候把她的手打开。


    啪。第一次,凤宝宝拒绝了不离。


    不离收回手,垂放在腿侧,她跪在凤宝宝面前,发誓不再离开她。她不知道说了几遍永远陪着她,凤宝宝的态度一点点软化。不离这才知道自己的离开给了凤宝宝那么大的伤害,原来她是记得的。


    凤宝宝说:“我的记忆从来没有模糊过,好的坏的我都记得。”


    所以不离给她的伤害,她也不会忘记。


    待衣服穿上身,完全的适合,肩膀手臂都量的恰恰好。


    小小的一面铜镜映出不离与凤宝宝的脸,她们的脸靠在一起,情绪被用力的克制住。


    知道凤宝宝的身体有异样的第四日,不离再度去问大夫。


    大夫问道:“她最近身体有变化么?”


    “没有。”不离说:“反倒是比以前好了。”


    “哦?”


    “我看她一天天变好,还以为她的病不药而愈。”


    说了许多时间,最后,大夫还是惋惜的道:“老夫是无能为力。”大夫还是那句话。


    不离知道一定是这样的结果,但是听到时候还是悲伤,她镇定的离开,临走前听大夫说:“夫人也不必难过,情况也不见得没有好转的可能。”


    话因为距离远了而淡去,不离走到街上,来往的人群把她淹没。


    傍晚时分,怕是倦鸟归巢,人回各自家的时候,外面的炊烟袅袅升起,熙熙攘攘的声音尽是归来吧不早了。


    凤宝宝躺在凉棚加下的竹椅子上等不离回来,她在这里坐了一天了,竹椅上早已摆放了柔软的垫子与靠枕,在上面躺着舒舒服服的,不知不觉一天就过去了。


    不离还没回来,时间一点点消逝,凤宝宝害怕她是不会回来了。在看不见不离的时间里,凤宝宝一直处于害怕中,可是她没有告诉不离,她不愿意说,藏在心里,当见到不离的第一眼,她便露出笑,叫不离觉得她的一天都是开开心心的。


    哪有那么多时间让人一天到晚开心着?凤宝宝张开眼看着头顶的凉棚架子,上面蔓延的葡萄新芽都密密麻麻了,巴掌大的叶子盖住了天空,天空之上早就是晚霞满天。


    门被人推开,轻柔的好似只有风进来一样。


    熟悉的脚步声自那边传来,凤宝宝高悬的心放下来了。


    她闭上眼睛,耐心等待脚步声靠近。


    慢慢地,一步一步,不离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唇落在她带笑的唇角。


    “我回来了。”不离轻声说。


    “嗯。”凤宝宝应了一句。


    但愿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那多好。


    这是第十批人马了,涟漪沉着脸,沉默中,站在屋内的手下惶恐不安,他们表情藏在黑布下,眼神落在脚尖前方,一个个不发出声音来,沉默如石头。


    唯一的声音来自锦艳,她手指香扇,轻摇着。


    “你们也尽力了,下去领赏吧。”锦艳挥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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