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赵屿被逼着也没有弹出来的那一首,没有十几年如一日的练习功底,就不会如此熟练。


    周岚拖着装满陈希同衣物的箱子走进来,将东西放好后便离开。


    顾寒声听着公寓门被关上的声音,忽然起身打断了陈希同的演奏:“希同,我还有事,下次再来听。”


    琴键被按出一声不和谐的响,陈希同愣愣地看着他起身离开。


    从没有任何一次,当他弹钢琴的时候,顾寒声中途离场。


    顾寒声真的变了,似乎不再将他当做世界中心,他曾经为自己拥有的追捧和关注感到优越,而现在,他有种将要输给谁的危机感。


    周岚刚下楼就被叫住,停下了脚步。


    顾寒声问:“找到他了吗?”


    从赵屿失踪到现在已经超过三天了,顾寒声以为他最多三天就会回去,但他低估了他的骨气。要是真的失踪到现在,他必须提醒周岚要做的不是盲目找人,而是报警。


    从第一天的漠不关心,到第二天的心烦意乱,再到现在,就算是顾寒声也有些忍不住了。


    周岚说:“他早上接了电话。”


    “人在哪?”


    “不知道,他没说。既然顾总这么在意,为什么不自己找他?”


    顾寒声没有理会他的话,在得知赵屿并非失联后,他又恢复了冷淡的表情。他不会主动联系赵屿,这种近乎求和的行为于他而言绝无可能。


    ……


    海风带来腥咸的味道,夜里的大海看起来平静幽深,远远望去连天际线都看不见,只有吞噬一切的无尽漆黑。


    灯塔依旧矗立在远处,每次灯光转动,中心最亮的地方就像星星一样闪烁。


    赵屿趴在桌子上遥望着灯塔,手里攥着酒瓶,目光有些不聚焦。


    他搞不清自己在酒店住了几天,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分不清白天黑夜,酒醒了总是头痛欲裂,吐得胃酸都出来了,胃也痛得厉害。然后又喝,喝到失去意识。


    生活好像浸泡在酒精里,精神痛苦和身体痛苦总要选择一个。


    和以前不同的是,他喝的是一万多一瓶的威士忌,买的时候连价格和品牌都没看,直接挑了顶柜里长得最贵的。


    他有很多钱,可以肆意挥霍,这辈子都没有这么花钱如流水过。


    而这些钱本该是郭琳的医药费。


    他看着那灯塔上的光,忽然有些怨怼。郭阿姨为什么放弃治疗?为什么最后只看了他一眼就走了,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


    他的灯塔熄灭了,找不到继续前行的方向,好像连前行的动力都消失了。


    第50章 走向大海


    “小伙子,你没事吧?要不要让你朋友来接你?”


    酒馆老板早就注意到角落里独自喝酒的年轻人,他已经在桌子上趴了两个小时,好像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赵屿半眯着眼睛,没有回应老板,只是紧紧攥着酒瓶出神。


    “你朋友电话是多少啊?我帮你联系。小伙子……小伙子?”老板见他没有反应,便从他衣兜里摸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翻,看见了一个备注为“哥”的电话号码。


    他拨出这个号码,对面立刻就接了,一个冰冷带着愠怒的声音传来:“你在哪?”


    老板说:“你好,你弟弟在我这儿喝多了,麻烦过来接他一下,在白沙滩灯塔酒馆。”


    “弟弟?”


    “……不是吗?他给你备注的是哥。”


    电话那边静默了几秒:“看着他,我现在过去。”


    老板挂了电话,又跟赵屿说:“我给你哥打电话了,你等一会儿,你哥马上就过来。”


    说完,老板转身去帮其他客人点单。


    赵屿有些回过神来,断断续续地听见老板说什么给他哥打电话、过来之类的。心想:我没有哥哥,只有一个弟弟,叫孟启。


    他又突然想到,自己叫过哥的其实有一个人。但他不想见那个人。


    不想见面的抗拒感硬生生驱使着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从酒馆走出去,在沙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他从沙滩边明亮的灯光下逃走,走向远处越来越黑的海岸线。


    当顾寒声驱车抵达时,赵屿已经不知所踪,只有桌上剩下的半瓶酒和一部手机。


    “人呢?”


    “哎?他刚才都在这儿的。”酒馆老板问旁边的客人:“您看见刚坐这儿的年轻人往哪儿走了吗?”


    “他好像往那边去了。”客人指向远处漆黑的沙滩。


    没等老板再说什么,顾寒声便循着脚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周遭越来越黑,只有月光洒在海面的粼粼白光,顾寒声那双在意大利定制的皮鞋里灌满了沙子,忽然一阵强烈的海风刮来,沙粒也随风打在他身上。


    顾寒声扯了扯衣领,在这狼狈至于可笑的情况里用尽耐心往前走。


    赵屿要是真有本事永远不回去,他拭目以待,但在接到电话后,他还是忍不住来了。连他自己都搞不懂为什么要做这么可笑的事。


    海边空空荡荡的,举目四望似乎没有人,但顾寒声仍旧敏锐地发现了一个黑色人影在远处的沙滩上站着,海浪正好拍在他脚下,风吹得他衣角纷飞。


    他可以确定那个背影就是赵屿,看见人的瞬间,他先是想清算他这段时间的失联,但那个人影在海浪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迈开步子朝着海里走去。


    顾寒声一愣。


    他要干什么?


    在大脑思考完之前,顾寒声已经抬起脚向前冲去。


    赵屿喝得太多了,脑袋晕晕沉沉的,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往里钻。


    夜里的大海这么黑,好像深不见底。郭阿姨为什么要选择海葬?海水这么冷,也没有人能陪着她。他想她了都不知道该去哪找。


    难道说她其实并不在乎他,才瞒着他放弃治疗吗?


    究竟还要做什么,还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救她?


    只要有一个人能告诉他该怎么做,无论是什么办法,他都会去做。


    辽阔的大海仿佛变成狭窄漆黑的小盒子,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使他感到幽闭恐惧似的窒息。但他再也等不到灯塔的光照亮他的世界。


    无处安放的思念将他推向无尽的疯狂,波光粼粼的海面像在吸引着他向前——把郭琳找回来,别让她无声地离开。


    海浪卷起白色的泡沫,堆在赵屿的脚尖,像一双手轻轻地将他往回推。


    但他着魔似的摇摇晃晃往里走,双腿溅起水花,直到冰冷的海水浸湿他的裤子,没过他的腰,他脚底忽然一空,失控地栽进海里,口鼻都被腥咸的海水淹没。


    海流卷着他向大海更深处去,他无力挣扎。若能随着洋流去往大洋彼岸,也许就能找回失去的东西。


    一只手猛地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扯出海面。


    “你不想活了?!”


    顾寒声怒火中烧,心脏狂跳不止,若非他及时发现,赵屿就这么葬身大海也无人知晓。


    赵屿猛地咳嗽了几声,被搂着腰向浅滩走去,忽然一把推开顾寒声,自己也摇晃着摔在浅滩里。


    潮涨潮落,海水托着他的身体起伏,让他眼前的世界更加不安定。


    他定睛看向面前重影的人,猛地攥起一把潮湿的沙子朝顾寒声扔去,本来一个已经够可恨了,现在又多了两个。他不想看见他,就算是喝醉了、在梦里也不想看见。


    沙子打在顾寒声的衣服上,他没有管,上前要拉赵屿起来。


    “别碰我!”


    赵屿嘶声大喊,拍开他的手,又攥了一把沙子狠狠地砸过去。


    “你先起来。”顾寒声的语气出奇地缓了下来。


    他心有余悸。


    “让你别碰我!”赵屿再次推开他,挣扎着溅起水花,拍在两人身上。


    赵屿冷冷地盯着他,虽然喝了很多酒,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不会再被顾寒声突如其来的关心欺骗,这些都是假的,这个男人根本就没有心。他一厢情愿地像个白痴一样投入真情实感,谨慎地维护着自己在顾寒声心中脆弱的地位。


    可无论他做什么,只要顾寒声心情不好,就能顷刻间否定他的一切。


    就像一条被拴着绳子的狗,主人让握手就握手,让转圈就转圈,最后乞得一点好处。


    他曾心甘情愿当一条狗,可悲得要命,但现在他不想了。


    他狼狈地从海水里爬起来,转身离开。顾寒声在他身后沉声问:“你想怎么样?还没闹够吗?”


    赵屿没有回头,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风一吹就凉得钻心。


    一个赝品没资格生气、闹脾气,但他不是赝品,他是他自己。


    他摇晃着走在沙滩上,晕眩得踉跄了几步,跌倒在沙子上,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走了几步,不慎跌倒,又努力爬起来。


    直到走到沙滩边的砖石路上,他被台阶绊倒了,膝盖猛地撞在地上,磨破皮肤,痛感直达骨头。


    这一次他没有爬起来,而是醉醺醺地顺势靠着栏杆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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