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如今病重,虽将养的好救回一命,白参所剩不多,市面上也有市无价,贾母用白参吊命才勉强苟活,若换了寻常参,只怕……


    贵妃是大靠山,她还年轻。


    太医也说过,即便贾母保养得当,也就是这一两年的光景。


    于情于理,都该保贵妃。


    只是,想到贾母慈祥面容,对府上孙儿孙女们百般宽容,对下人奴才也有善心,总觉得她应该寿享百年。


    尤小金垂眸,凤姐伸手拉住她,她的手冰凉。


    “你觉得我太残忍?”凤姐声音强行冷静,却在话尾处有一丝颤音。


    “不。”尤小金反握住她的手,随她一路进屋,她将凤姐扶着坐下,将桌上剩不多的茶水倒出。


    “这种事换谁来都一样,我只是心疼姐姐,亲自背这一程。”她摸摸茶杯,温的。


    宫里贵妃病倒却无药材的事让大伙都慌了神,连茶水都没加。她轻叹一声,将小火炉移进屋,亲自煮茶。


    “贵妃失势,老祖宗病重。如此内忧外患之际,府里连个能担事的人都没有,竟推着把这样大事交给平姐姐。”尤小金边煮茶,边示意凤姐用火炉烤手。


    凤姐也咬牙。


    王家被抄后,众人默认王夫人与凤姐不再管事,最近家里杂事多由探春李纨在做,探春一个姑娘家,其中多有不便,李纨每日活像在梦游,于是很多事情,林之孝夫妇不便汇报,相机抉择着做。


    本也没大事,顶多是下面的老鼠多蛀几个洞。


    一撞上大事,众人慌了手脚,第一反应竟还是来寻凤姐与平儿。


    “无用啊。”凤姐后槽牙紧咬,拍拍桌面,“家里男人无用,媳妇顶不上事,一个一个的,眼看风暴来,还在奏乐欢乐。”


    “我恨啊!”


    “……”


    这时,丰儿随鸳鸯一同来了,鸳鸯手里捧着个纸包,脸色亦很难看。


    凤姐起身相迎。


    “鸳鸯姐姐,来这边坐。”


    鸳鸯甩开她的手。


    “全府上下就剩这一点白参了,送进宫里去,老太太便只能吃紫参。”鸳鸯一句话未完,眼泪先掉下来,“紫参哪有白参的效果,你说,你安的什么心?!你说啊!”


    尤小金挡在凤姐身前。


    “贵妃危在旦夕,求白参续命。老太太病虽重,但已过险时。二奶奶已连夜着人去寻白参,她拿出体己重金求参,估摸就这几日参也到了。”


    “鸳鸯姐姐莫伤心,老太太吉人天相,自有神明庇佑。”尤小金上前,轻拍鸳鸯肩膀,将她扶着坐下,亲手为她擦眼泪。


    “……”


    鸳鸯什么都明白,但她受人尊敬的终极原因是她是贾母的人,若贾母去了,她地位也会一落千丈。


    其实贾赦如今对她构不成威胁,贾赦盯上的是贾母资产,非是她,上次被她那样一闹,也觉得老大没意思,如今人去了通州做官,娶了小老婆,早将鸳鸯忘到九霄云外了。


    “你们确已着人去寻参了?”鸳鸯看着尤小金的眼睛,一字一顿问道。


    尤小金郑重点头。


    鸳鸯闭眼点点头,将纸包放在尤小金手中。


    “好,好,我信你。”


    “琏二奶奶,你们好自为之……”


    鸳鸯摔门而去。


    凤姐拒绝再被情绪绑架,她起身从尤小金手中拿过白参,出门递给兴儿,交代道:“去,交给二爷,让他亲自送进宫里。再把库房的黄精、地黄、杜仲等包一大包,也给送去。”


    “平儿,把我床下那一包银子拿来。”


    “兴儿你也带上。”


    兴儿点点头,也是满面愁容,他接过这些东西,随丰儿往库房跑去了。


    ……


    “树大招风,若一枝被蛀了,怕千枝万枝都被蛀了。你以前说我还不信,现下,倒是不信也得信了。”凤姐叹道。


    “姐姐是有大智慧的人,看得到远处,也知道处理近处。”尤小金递上一杯煮好的茶。


    “虽然这艘船不日将沉,但我们也铸了新船。小枫在那边站的很稳,这边雪杉也在探路,待一应通行证收好,买路钱攒够,我们就离开这里。”尤小金想到未来无限美好,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笑,“现在嘛,该做什么便做什么,至于发生何事,非你我能强求啦。”


    凤姐闻言脸色稍缓。


    “我的人你尽管用,有什么要我出面的尽管提。”


    “一定一定,姐姐还是先打个盹吧,忙碌一夜,若旧症再发可怎么好。”尤小金又扶她起来,替她将外袍脱去,“她们都没在,便由我来服侍姐姐吧~”


    凤姐脸上疲色尽显,她点点头,任由尤小金为她更衣取钗卸妆。


    在此过程中,她越来越困,越来越困,换上亵服时,几乎要睡过去。


    她扶着尤小金的手,终于倒在床上,却犹自抓她的手不放:“你也累了一宿,多少眯会。”


    “嗯嗯嗯,我让他们也去歇着,一会就来陪姐姐睡觉~”尤小金调皮眨眼。


    “嗯……”凤姐松开手,眼皮千斤重。


    一闭眼,便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太沉又太浅,沉的是身子,浅的是精神,她的意识在脑中来回乱撞,恨不得将每一层皮,每一枝骨骼,每一块肉都撞翻搅碎,才能逃离这人间重狱。


    “呜呜呜……”


    “呜呜呜……”


    凄厉的婴儿哭声在角落响起,震的凤姐耳朵嗡嗡响,她想睁眼,却只能睁开一点点,透过一点眼缝,她看见尤小金在房里轻手轻脚的走来走去。


    药香冲进鼻腔,却让婴儿变本加厉的哭声冲淡。


    哪来的孩子,怎么哭成这样,尤小金也不去看一眼?


    凤姐竭尽全力转身,要看角落。


    一个小小的黑影趴在那里,伸手爬,他牙嘎吱嘎吱的响,一点一点的爬。


    “孩……孩子……”凤姐张嘴想说话。


    说不了一点。


    突然腿上一沉,黑影落在她腿上,小小的翅膀展开,像恶鬼般面目可憎。


    凤姐心底一寒,鸡皮疙瘩跟着渗到全身,恐惧万分,她微微抬头,看尤小金又在门口跟素念说话,她伸手想喊她。


    却发现喉咙嘶哑,说不出一句话。


    “小……小金……”


    下一瞬,黑影噌一下落在她胸口,婴儿狰狞的面孔横在她面前。


    第85章 墓生阴凤


    “……”


    凤姐吓个半死, 但喊不出声,只能通体冒冷汗,将亵服全部弄湿。她抓紧衣角, 试图闭眼不看。


    但鬼压床不由人,她躲不开。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婴儿贴近, 一双凸眼, 小脸煞白,满嘴尖牙,背后一双小翅膀竖起,却怎么飞也飞不起来。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凤姐学着王夫人念起心经。


    婴儿才不管心经肺经,它龇着牙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凤姐绝望万分。


    尤小金外面说完话,闪身进门, 趴窗外看看时辰, 见差不多了便来到凤姐床边,抬手轻拍她脸颊。


    “凤姐姐, 凤姐姐……”


    有了人声,恶鬼如潮水退去, 婴儿龇牙一下, 消失不见。


    凤姐猛地起身, 满头大汗。


    她看向尤小金, 一把抓住她:“我……有鬼!有鬼!”


    “什么鬼?”尤小金任她抓手, 从袖中取出手帕, 帮她将鬓角汗水擦去。


    “那……那个婴儿……”凤姐指向角落。


    装骸骨的盒子在那边, 盒角磨光的漆面反射出幽幽冷光。


    “姐姐莫怕, 这是鬼压床。”尤小金安慰道。


    “那东西真真闹鬼?”凤姐眼角一挑, 想给盒子扔出去。


    尤小金摇摇头,科普道:“这是睡眠瘫痪症。姐姐昨儿累了半宿,今儿倒了时差,所以身体累的醒不来,但睡得不沉,意识却醒了,这才会出现幻觉。”


    凤姐闻言,心头恐慌少了五分,但她犹有不安,握着尤小金的手,指向盒子:“那怎会看到长翅膀的婴儿趴我身上?”


    尤小金挡住盒子,露出笑容。


    “这故事冲击力太大,别说姐姐,纵是我,清姐,还有那徐芥子,今晚再睡,恐怕也要噩梦哩。”尤小金将凤姐搂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头,“看来事不宜迟,下午便去她的坟墓吧。”


    凤姐心里一突突,想到婴儿与秦可卿惨状,沉重的点点头。


    ……


    贾珍对秦可卿的死痛彻心扉,比亲儿子死了还伤心,他花了大价钱收来樯木为秦氏做棺木,又请京城闻名的风水师选了墓葬地点,下大价钱制了秦氏陵寝。


    那规格,公主都比不上。


    凤姐让人回了贾珍,说这几日每晚梦到秦可卿,恐芳魂不宁,特请了术士在秦可卿祭日将近之期为其做法,保她在地下宁静。


    贾珍听了这事,心如刀割,当场泪如雨下。本来身体就不好,经此一说,竟再次病倒,与他唯一的好大儿贾蓉一样,奄奄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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