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微微垂下眼睫,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她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撇去浮沫,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圣上如今的身子,莫说主持整场科考,便是琼林宴上也坐不住半个时辰。若强撑着露面,反倒让天下士子看了圣上的病容,于国体有碍。”她说完这话,目光在傅宗瀚和徐鹤龄面上各停了一瞬。
傅宗瀚站姿端严,声音也仍是那样不疾不徐:“殿下体恤圣上龙体,臣等自然感佩。只是春闱乃天子取士之典,若无天子坐镇,天下读书人心中恐怕会生疑虑。朝廷取士的根基,在于士子对天子的信服。若连殿试都见不到圣上一面——”
他微微顿了一下,把最后那句话放轻了:“这天子门生四个字,怕是要打些折扣了。”
徐鹤龄这时适时地插了一句:“殿下,傅阁老的意思是,即便圣上不能亲临,至少也该有一道圣谕昭告天下,表明圣上对今岁春闱的关切与期许,如此士子们也好安心。”
长公主面上还浮着浅淡的笑意,林野隔着几步远,却只觉那笑意底下透着森森寒气。
“徐阁老这话在理。”长公主的声音还是稳的,“圣谕本宫已经拟好了,明日便发往各省。主考仍是傅阁老,副主考由徐阁老担任,考务细则照旧。至于殿试那一关——”
“由永宁郡主代为主持。”
堂内安静了一瞬。
徐鹤龄负在身后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傅宗瀚垂着眼,没有立刻接话,但他原本平稳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殿下,郡主代行殿试,祖宗规矩里,没有这一条。”
“祖宗规矩里也没有女子不能监国的条款,如今不也破了?”长公主面上还带着笑,笑意却淡了,“傅阁老,本宫敬你是两代帝师,说话留了余地。圣上这病得的急。若让圣上强撑着露面,万一出了什么差池,这个责任你担得起?”
“臣担不起。”傅宗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落在地上,“但臣更担不起的是,让朝堂开了女子代行天子之事的先例。”
话音落下,堂内彻底死寂。
傅宗瀚挺直了脊背,仿佛已经用祖宗规矩这四个字,把长公主和女子干政的路彻底堵死。他垂着眼,等着长公主的妥协。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紫檀木椅上,目光落在傅宗瀚那张写满刚正不阿的脸上,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半晌,长公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淡然,却透着居高临下的睥睨。她转过头,目光越过傅宗瀚,落在了角落里一直当透明人的林野身上。
那一眼意味深长。
林野心头一跳,瞬间读懂了长公主意思,好一个死道友不死贫道……
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垂首道:“草民斗胆。”
长公主微微抬了抬下颌,示意她说。
林野抬起头,神色从容,声音却字字如雷:“草民以为,郡主代行殿试,不仅没有违背祖宗规矩,反而是顺应天意!”
傅宗瀚眉头猛地一皱,厉声打断:“荒谬!天意岂是你一个黄口小儿能妄言的?”
“阁老莫急,且听草民把话说完。”林野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语速平缓,“前日夜间,天现异象,五星连珠!紫气自天而降,直笼长公主府,绵延不绝,经久不散!”
傅宗瀚的脸色变了变,但依旧强撑着冷笑:“不过是寻常天象,也敢拿来充作天意?”
“是不是寻常天象,钦天监知晓!阁老若是不信,大可现在就去对证!”林野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分,掷地有声,“此象主女主当国,社稷安宁!”
傅宗瀚目光如鹰隼般盯住林野,“一派胡言!”他声音透着金石般的冷硬,“古籍有载,五星连珠乃百年难遇之吉兆,主天下太平、四海归心!若真如你所言,此象主女主当国,那钦天监为何没有直接昭告天下!”
林野暗道这老狐狸果然不好对付。她迎着傅宗瀚如刀的目光,轻笑了一声。
“阁老果然博学,连古文都背得如此熟稔。”林野不慌不忙地开口,语气里甚至带着赞赏,“阁老说得对,五星连珠确实是天下太平的吉兆。但阁老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傅宗瀚眉头紧锁,冷声道:“你还要如何狡辩?”
“草民斗胆问阁老一句,”林野微微倾身,目光直视傅宗瀚,“若钦天监当真将女主当国昭告天下,阁老以为,这朝堂之上,还有多少人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儿?”
傅宗瀚瞳孔微缩,脸色瞬间变了。
“阁老是两朝帝师,自然明白天机不可泄露的道理!如今圣上抱恙,朝局本就风雨飘摇。若此时昭告天下女主当国,那些心怀叵测的藩王、野心勃勃的权臣,会怎么想?他们会以为殿下要谋朝篡位!到那时,天下大乱,社稷倾覆,阁老口中那四海归心的太平,又该由谁来守?!”
林野声音带着悲天悯人的气势:“钦天监之所以秘而不宣,正是因为殿下顾全大局!殿下宁可背负这‘女子代行天子之事’的骂名,也要保这大靖江山不被流言倾覆!阁老不体恤殿下的一片苦心,反而拿那些死板的古书来苛责殿下,甚至逼着病重的圣上强撑露面——”
林野顿了顿,眼神锋利如刀:“阁老究竟是忠于大靖的江山,还是忠于您自己那点可怜的祖宗规矩?!”
轰——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狠狠砸在堂内每一个人的心头。
傅宗瀚的脸色彻底僵住了。他引以为傲的引经据典,在林野这番大局观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那句一派胡言卡在嗓子眼里,再也吐不出来。
因为林野已经把话挑明了——钦天监不昭告天下,是因为长公主在顾全大局!你傅宗瀚非要逼着昭告天下,你就是不顾江山社稷,你就是逼着长公主谋逆!
徐鹤龄在旁看得冷汗涔涔,连忙上前半步,声音发颤:“殿下!林行首所言句句在理,傅阁老不过一时失察,绝非有意逼迫殿下!”
长公主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
“林行首说得有理。”长公主看向傅宗瀚,语气从容,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阁老,意下如何?”
傅宗瀚沉默良久,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膝一弯,重重地跪了下去,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臣,遵旨。”
长公主端坐于紫檀椅上,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只慢条斯理地摆了摆手:“两位阁老为了祖宗规矩急火攻心,想必也乏了。来人,送两位阁老回去歇息,喝口参汤压压惊。”
徐鹤龄如蒙大赦,急忙告退了出去。傅宗瀚一言不发,也拂袖而去。
堂内彻底空了下来,只剩下长公主与林野二人。
林野余光瞥见傅宗瀚那灰败离去的背影,心底却忍不住泛起一丝冰冷的嘲弄。
她想起一些事情,天文学家曾推演过五星连珠现象,有次是吕雉临朝称制,还有次是武则天武曌改唐为周。
可偏偏,这两次天象都被后世史官们用春秋笔法抹杀得干净。钦天监明明实测到了,却隐而不录,甚至直接销毁记录。为什么?因为在那些满脑子封建礼教的男人眼里,一旦记载,就等于承认女子称帝是顺应天意。他们不敢认,便只能把天意从史书里生生剜掉。
原来,天命本该就有女子的一份,可惜历史是个任人阉割的小太监。
第226章 薄官掩锐 密查商蠹
四下无声,烛火微明。
堂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长公主指节叩击紫檀扶手的轻响,一下,又一下,宛如更漏般敲在人心尖上。她的视线穿过氤氲的茶雾,静静地落在林野身上,不辨喜怒。
当真是她挑出来的人,这份胆识,这份从容,确实难得。
“好一个顺应天意,好一个顾全大局。”长公主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林行首,你这张嘴,倒是比那钦天监的罗盘还要准。”
“殿下谬赞。”林野抬起头,脸上挂起了谦卑与恭敬,“草民不过是仗着殿下的威势,替殿下分忧罢了。若无殿下坐镇,草民哪里敢在傅阁老面前班门弄斧。”
心底却在疯狂叹气,她就是个被赶鸭子上架的倒霉蛋。本是安稳接了钦定行首的差事,在家和舒晚温存都来不及,被拽过来当双方博弈的枪!可这话她哪敢说?
长公主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显然对林野这番滴水不漏的恭维十分受用,微微颔首,话锋一转:“你既替本宫挡了这一局,本宫自然也不会亏待你。”
“说起来,钦定行首一职并无前朝定品,本宫昨日与吏部商议,暂给你核定从九品,也算正式入仕,有了朝廷编制。掌天下商事,你可有想要去往何处挂职主事?”
从九品?!
九品芝麻官?!好家伙,这官阶小得,她走在路上踩死一只蚂蚁都怕被御史弹劾滥杀无辜!她刚才在傅宗瀚面前把牛吹得震天响,什么顺应天意、顾全大局,结果转头就给她个九品?这这这,简直比坐过山车还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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