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说,商会感念皇恩浩荡,听闻朝廷国库吃紧、边关或有战事,我等商贾虽是小本经营,但愿毁家纾难,主动补缴往年税款,并捐赠军饷以报君父。”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措辞要恭敬,态度要诚恳,让人觉得咱们是真心实意的,写好了拿给我看。”
江文渊心里一惊,但没多问,提笔就写。
林野又转向郑砚秋:“郑司账,你手下那些学生,现在能用的人有多少?”
郑砚秋算了算:“二十来个,都是跟着学过记账的,脑子灵光。”
“好。”林野点头,“你带着他们,立刻去通知城里所有在册商户,让他们各自算一算,能补缴多少税款、能捐多少军饷。不用太多,量力而行。但要快,今天之内把数报上来。”
郑砚秋瞪大眼睛:“会长,这是……主动掏钱?”
林野瞥他一眼:“你以为呢?等朝廷来拿,就不是这个数了。”
郑砚秋虽不太明白,但见林野神色笃定,也不再多问,应声退下。
林野又看向江文渊:“告知书写好了吗?”
江文渊将草稿呈上。林野扫了一眼,改了两处用词,递回去:“誊抄一份,盖上商会大印。等郑砚秋那边数字报上来,就正式发出去。同时写一份联名上书,送到府衙,抄送户部。”
江文渊手一抖:“会长,这……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朝廷,咱们有钱吗?”
林野弯了弯嘴角,笑意却没到眼底:“是啊,所以朝廷就不能来拿了。你想想,商贾主动毁家纾难、报效君父,如果朝廷还要抄家、加税,那成什么了?逼死忠良??”
江文渊随即恍然大悟,拱手道:“会长高见!属下这就去办。”
林野摆摆手,让他下去。
沈大文凑过来,小声问:“姑爷,这能行吗?”
林野放下茶盏:“行不行的,先试试。总比坐以待毙强。”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吧,去前头看看,卫副会长怕是快撑不住了。”
正厅里,十几个商户围着卫敬尧问东问西,卫敬尧额头都冒汗了。见林野从后堂出来,众人一下子涌过来。
“会长!您可算来了!”
“林会长,朝廷真要加税吗?”
“咱们的货以后怎么走啊?”
林野抬手压了压,声音不大,但厅内瞬间安静了。
“诸位。”她缓步走到主位,却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目光沉稳地扫过众人,“朝廷的事,咱们做买卖的管不了。但有一件事,咱们能做。”
众人面面相觑。
林野不紧不慢地说:“我已经让人起草告知书了。商会将联名上书,感念皇恩,主动补缴税款,并捐赠军饷,以报君父。”
厅内一下子炸开了锅。
“什么?还要主动给?”
“会长,咱们的利润本来就薄……”
林野等他们吵了几句,才淡淡开口:“诸位觉得,等朝廷开口来拿,是主动给划算,还是被动掏划算?”
这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林野也不多解释,只丢下一句:“郑司账会带人跟你们对接,量力而行就行。散了吧。”
说完,她转身便走,留下一厅商户面面相觑,却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马车驶离商会,林野靠进车壁,长长呼了一口气。
沈大文在外头驾车,忍不住问:“姑爷,您这一招,能管用吗?”
林野闭着眼,声音有些疲惫:“管不管用的,先拖一阵再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府吧!舒晚该等急了。”
第219章 清庵论命
天色擦黑,沈府院子里的风静了下来。
沈舒晚倚在软榻上,目光原本有些涣散,直至林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眼底才重新聚起光亮。
林野进来便看见了沈舒晚,眉眼一下子就松了。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将沈舒晚揽进怀里,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亲。
沈舒晚靠进她肩窝,带着一点安心的倦意:“回来了?”
“嗯。”林野的声音压在喉咙里,低低的,又忍不住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才问,“晚饭吃了吗?身子有没有不舒服?”
沈舒晚弯了弯嘴角:“吃过了,胃口还好。身子也没什么。”
她抬眼看了看林野,又补了一句:“你还没吃吧?我让春桃端过来。”
林野摇摇头:“还不饿,一会儿再吃。”
她把沈舒晚手握住,在手背上蹭了蹭:“商会那边的事琐碎,拖得久了些 ,回来晚了。”
林野神色慢慢沉下来,跟沈舒晚说起今日的事。说着说着,语气冷了几分:“从白府出来,就被商会的人围住了。朝堂要动商路关卡,还要给商户加税。说白了就是国库空了,朝廷眼红商家的钱,硬抢。”
沈舒晚眉头微蹙:“朝廷做得这么直白?”
林野缓缓道:“法度立得住时,靠正规赋税。如今只凭硬抢,说明朝廷已经没法正常敛财了。商人算的是长久账,今日加税,明日抄家,谁还敢把身家押在生意上?日子一久,天下契约信义全被撕碎,没人敢置业、没人敢行商,商贸流通一断,民间经济根基也就塌了。古往今来,但凡王朝走到这一步,多半都是国运衰败、行将覆灭的前兆。”
“朝廷这条路走不长了。”沈舒晚语气平淡,“既然乱世苗头已现,咱们更要提早布局,把能攥在手里的底气,牢牢稳住。”
沈舒晚靠在她怀里,闭了闭眼,声音轻了点:“分家的事,我再去跟祖父说一说。早点定下来,咱们也好安心。”
林野想了想,点头:“也好,明天我去城郊广嗣庵见见慧静师太,你正好去老宅。分开行事,省得两头顾不过来。”
“早前师太提过双子预言,如今你怀了双胎,边关又打仗,时局越来越乱。”林野语气柔缓,“我去问问吉凶。别的都不在意,只求你和孩子平平安安。”
沈舒晚沉默片刻,反手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轻声道:“好,早去早回,路上多加小心。”
同一时分,长公主府议事大堂内气氛肃然。
长公主一身墨色锦袍端坐主位,神色沉静。白临川立于下首,将林野计策呈报上来。
座中几位幕僚当即出言反对:“此计以水代兵,未免有伤天和。不如请朝廷调集重兵,正面驰援云中关。”
长公主静静听完,才缓缓开口:“云中关粮草已绝,多拖一日,便多折损上千兵卒,连累满城百姓。硬拼是白白送命,林野此计借地利解围,是救人,不是害人。”
话音落下,她取过令符,八百里加急传往边关。
军务方定,又有门客提及户部动向,说朝中有人想借战乱对富商加税。
长公主眸色一冷:“朝廷缺钱,当整肃吏治、清查贪腐。背弃法度劫掠商贾,是自毁根基。”
她当即命人传话户部,约束不得滋扰商户。
堂下安静了片刻,再无人出声。
众人散去后,长公主独坐主位,指节轻叩扶手,眼底掠过一丝深沉。
六部之中她已安插过半人手,京畿驻军多是她提拔的将领,缺的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台阶——民心。
“来人,请郡主过来。”
不多时,永宁郡主楚昭宁步入堂中,躬身行礼:“母亲。”
长公主抬眼看她,语气不似方才议事时的冷厉,却仍是淡淡的:“方才的事,你都听见了?”
“女儿一直在侧室听着。”楚昭宁垂眸。
“户部那些人的心思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长公主缓缓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京城商贸不能乱,百姓的日子不能断。这件事,交给你去办。”
楚昭宁心头一凛,抬眼望向母亲的背影。这不是普通的差事,这是母亲在替她铺路,也在替母亲自己铺路。
“稳住大小商户,让他们知道朝廷不会随意加税、不会随便抄家。”长公主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民间声誉,是一点一滴攒出来的。往后,用得上。”
楚昭宁听懂了,母亲要的不只是稳住商贸,更是要借着护住民间元气,在士农工商各阶层心中种下恩义。待时机成熟,这些都会变成母亲上位的台阶。
“女儿明白。”她郑重垂首,“定不负母亲所托。”
长公主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楚昭宁躬身退出,行至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像是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
她踏入夜色,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三路人马各自启程。
林野早早起身,送沈舒晚去老宅。
老宅门前,她替人拢好披风,嘴里却没个正形:“你跟祖父好好商谈,我去去就回,可别趁我不在偷偷哭鼻子。”
沈舒晚嗔怪地瞪她一眼:“路上慢行,不必太过深究天机,好生照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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