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掀开车帘一角,眉目间凝着几分利落,扬声应道:“让他盯紧些,务必将余党一网打尽,莫留后患。”
护院应声退去,车帘刚落,周遭的风忽的变了味,道旁密林里骤然窜出数道黑影,箭羽破风,带着凌厉的寒光,直直射向马车与随行护院。“是土匪余党!”护院厉声喝喊,拔刀格挡,金属相撞的脆响划破静谧,可对方人多势众,且个个红了眼,竟是拼命的架势。为首那人目露凶光,满脸狠戾,正是黑石岭逃掉的二当家,他恨声骂道:“敢抓我大哥,还想毁我山寨,今日便让你们全都葬身于此!”
箭矢如雨,接连有护院中箭倒地,惊马受了箭伤,猛地扬蹄嘶鸣,拖着马车疯了般往官道旁的山崖冲去。车辕剧烈颠簸,沈舒晚猝不及防撞向车壁,胸口一阵闷痛,眼前阵阵发黑。林野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死死扣在胸前,另一只手撑着车壁,沉喝一声:“抓稳我,别松手!”
她将沈舒晚护得密不透风,后背抵着翻涌的车壁,最后马车重重砸在崖底的乱石堆上,一声巨响后,林野护着沈舒晚的手始终未松,自己却因后脑磕到巨石、后背脊椎接连受创,双目一闭,喉间溢出一声轻哼,便昏死过去。
沈舒晚被撞得五脏俱裂,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半晌才缓过劲来,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喘息,胳膊和腰间的擦伤火辣辣地疼。她费力睁眼,入目便是林野趴在自己身上的模样,肩头的布巾早已被鲜血浸透,晕开大片刺目猩红,额角磕出的血痕正缓缓渗着血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在她的衣襟上。林野的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连呼吸都轻浅得近乎微不可闻,后背微微弓着,似是连平躺都难。
沈舒晚心头一紧,顾不上自身伤痛,伸手探向林野的颈间,触到那微弱却仍在跳动的脉搏时,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指尖抚上林野冰凉的脸颊,竟控制不住地发颤,喉间涌上一阵酸涩。她咬着牙撑着身子起身,想将林野翻过来查看伤势,可刚托住林野的后背,对方便无意识地闷哼一声,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眉峰拧成一团,似是承受着极大的痛楚。
沈舒晚的动作猛地顿住,指尖触到林野后背肩胛下方的脊椎处,一片僵硬的红肿,甚至能摸到轻微的凸起,林野除了肩头的伤崩裂,连脊椎都受了伤。她不敢再贸然动作,只能小心翼翼地托着林野的肩颈和腰侧,尽量让她的后背少受颠簸,一步一挪地往不远处那处隐蔽的山洞走去。
好不容易将林野扶进山洞,沈舒晚先在洞内寻了些干燥柔软的枯草,细细铺在平整的石面上,尤其在腰脊位置垫得厚了些,让林野的后背能稍稍悬空,不与冰冷的石面相贴,才轻轻将她放平。做完这些,她才借着洞口透进的微光细看,见林野左肩的血还在汩汩往外渗,包扎的布巾早已与皮肉粘连在一起,稍一动便会扯出鲜血,当下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别,伸手便去解林野的外衫。
外衫滑落,内层的中衣被血濡湿得发硬,还沾着山石的碎屑和尘土,紧紧贴在肌肤上。沈舒晚指尖微颤,小心翼翼扯开中衣的系带,她动作猛地僵住,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她怔怔看着眼前的光景,指尖悬在半空,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可目光触及林野还在渗血的肩头伤口,那翻涌的怒意又被本能的心疼狠狠压下,心口又酸又涩,五味杂陈。
她沉下脸,却还是缓缓抬手,撕了自己素色的衣服,捻出干净柔软的布条,又摸索着走到崖边,掬了清冽的泉水,沾湿后折返回来。她蹲在林野身侧,用湿布轻轻拭去她肩头的血污、碎石屑和尘土,擦拭的力道都放得极轻,生怕弄疼了昏迷的人。擦净伤口后,她将布条层层叠好,小心翼翼地缠在林野的肩头,一圈圈细细绕着,既怕松了会继续渗血,又怕紧了勒得她疼,末了用指尖轻轻打了个结,轻得像怕惊扰了她的眠。
包扎好肩头,沈舒晚的目光又落在林野的后背,只轻轻将林野的中衣拉好,又往她腰脊下的枯草添了些,将周围的草掖实,让她躺得更安稳些。林野似是稍稍舒了些,眉峰微松,却仍在无意识地轻蹙着,喉间偶尔溢出一丝极轻的痛哼,每一声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沈舒晚心上。
她默默坐在离林野几步远的石墩上,背对着洞口的微光,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渍,脑海里翻涌着过往的种种蛛丝马迹,甚至想起慧静师太那番看似缥缈的话,彼时只觉难解,此刻想来,竟全是层层叠叠的欺骗。
那个软磨硬泡要与她同榻,那个拼了命护着她闯过匪乱。她以为的夫婿,她以为能坦然接纳的枕边人,竟从一开始,就骗了她。
山洞外的风穿过林木,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崖底的碎石,拍打着洞口的枯枝。洞内昏黑的光影里,沈舒晚的目光落在林野昏迷的脸上,心底的愤怒与难过,缠着凉凉的心疼和后怕,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浓得散不开。那些温柔的呵护,那些不经意的亲近,那些让她心动的瞬间,此刻想来,竟都蒙着一层谎言的薄纱,让她不知该恨,还是该念。
第149章 寒洞剖心
崖底寒洞的篝火燃得微颤,映着石壁上斑驳的影,林野在一阵刺骨寒意与肩背剧痛中缓缓转醒,眼睫颤了颤,先寻着了那抹守在身侧的素色身影,沙哑的嗓音刚落,满是下意识的关切:“舒晚……你有没有受伤?”
沈舒晚闻声猛地抬眸,随即凝着复杂的光,落在林野苍白的脸上,指尖微顿,只淡淡应:“我没事。”话锋一转,字字清晰,“倒是林姑娘,一身伤。”
“林姑娘”三字,像一块冰碴砸在林野心上,她霎时怔然,张了张嘴,喉间似堵着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女扮男装的秘密被撞破在这般狼狈的境地,她望着沈舒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竟只剩满心的慌乱与无措,指尖下意识蜷缩,攥住了身下冰冷的石地。
寒洞之中,唯有篝火噼啪的轻响,两人一时陷入沉默,崖外的风卷着碎雪灌进洞口,添了几分冷意。林野垂着眼,能感受到沈舒晚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不敢抬头,怕撞见那目光里的失望,或是疏离。
这份沉默终是被沈舒晚打破,她的语气压下了所有未显的情绪,只剩平静,俯身看向林野渗血的肩背,轻声问:“除了肩背,还有哪里不舒服?”
林野抬眼,撞进她沉静的眸,喉间动了动,试着轻轻挪了挪身体,甫一发力,腰侧便传来一阵钝痛,左肩的伤口更是扯着疼,额角瞬间沁出细汗,她咬了咬唇,缓了缓才低声道:“就腰侧和左肩疼,其他还好。”
说罢,她便撑着身侧的石壁,想要挣扎着坐起来——纵使身处险境,身份亦被戳破,她也不愿一直瘫靠着受人照料,总要撑着几分气力,才能应对后续的变故。可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石壁,一股熟悉的寒意便猝不及防从四肢百骸窜起,被寒洞的阴冷与身上的伤势勾了出来。
林野刚坐起半截,身子便猛地一颤,指尖瞬间冰透,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没了半分血色,连唇瓣都泛着青。她攥紧了掌心,想压下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冷,可寒颤却越来越烈,肩头的伤口被扯得阵阵抽痛,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急促。
沈舒晚见她突然僵住,脸色骤变,当即上前一步,伸手便扶上她的胳膊,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得让她心头一缩。只瞧着她抖得厉害,眉眼间皆是难忍的冷意,便不再多问,扶着的手微微用力,小心避开她肩背与腰侧的伤口,轻声道:“慢点,扶着我,到火边坐。”
林野此刻浑身无力,寒意在血脉里翻涌,连撑着的力气都快散了,只能借着沈舒晚的力道,脚步虚浮地慢慢挪向篝火。
沈舒晚搀着她在篝火旁的干石上坐定,又将她身后的石壁拂了拂,让她能靠得稳些。随即转身捡了些干柴添进火里,火苗“噼啪”一声窜高几分,橘色的暖光映在两人脸上,堪堪将洞中的阴冷逼退些许。
篝火窜起的暖光明明灭灭,林野靠在石上,指尖仍凝着化不开的冰意,却强撑着压下喉间的颤栗,将寒症带来的哆嗦敛了大半。她望着沈舒晚添柴的侧影,火光描着她柔和的下颌线,心底翻涌的愧疚与不安缠成一团,终究是开了口。
“舒晚,对不起。”
声音沙哑,裹着未散的寒意,却字字清晰,砸在静谧的寒洞里。
沈舒晚添柴的手一顿,侧过身来,眸底映着跳动的火苗,沉静地看向她,没有应声,也没有追问,只静静望着,似在等她往下说。
林野攥紧了身侧的干草,她抬眼,撞进沈舒晚深不见底的眸,索性将心底的秘密一一剖白,声音虽轻,却字字诚恳:“我并非有意欺瞒,从一开始,便是身不由己。”
“十岁那年闹饥荒,饿极了误啃了山边的药花王,寒气蚀了根本,落了这畏寒的病根,身子也垮了下去。女子之身在这世间讨生活太难,唯有扮作少年郎,才能勉强活下去。后来捡到安安,为了护她周全,这副模样,便更不能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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