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舒晚搁下笔,抬眸看她,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春桃端上热茶,悄悄退至廊下,掩着唇轻笑——这苏小姐,昨日落水被王公子救了,今日便巴巴地跑来,嘴上说着气,眼底的欢喜却藏不住。
“他怎的惹你了?”沈舒晚执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纵容。
苏婉柔放下蜜饯,抓起锦帕捻着,眉头皱得紧紧的,絮絮叨叨道:“你瞧他,看着温文尔雅的,倒像是个有本事的,谁知落水救人时笨手笨脚的,拉着我胳膊差点把我再拽回湖里!还有,被林野踹下去那下,摔得四脚朝天,头发上还沾着水草,哪有半分国子监监生的样子,狼狈死了!”
她说着,脸颊却悄悄泛起一层薄红,指尖捻帕的动作也慢了几分,嘴上还不依不饶:“我瞧着他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半点不顶用,真是讨厌得很!”
沈舒晚瞧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指尖轻叩茶盏,淡淡道:“既是这般讨厌,昨日怎的还说要备薄礼登门致谢?”
苏婉柔闻言,脸更红了,梗着脖子辩解:“那是礼数!总不能人家救了我,我半点表示都没有吧?我苏婉柔可不是那等忘恩负义的人!”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凑上前来,声音放低了几分,眼底的好奇与试探藏都藏不住,连指尖都微微绞着锦帕:“不过说真的,舒晚,你觉得这王景然……到底怎么样?听说他才名远扬,国子监里也是拔尖的,家世也还算清白,就是性子看着软了些。”
沈舒晚瞧出她眼底的雀跃,心里了然,直言道:“温文有礼,只是并非我心中良人。”话锋一转,看向苏婉柔,眼底带着几分打趣,“倒是你,方才骂得厉害,此刻倒打听起人家的底细了。”
苏婉柔被戳中心事,羞得抬手推了沈舒晚一把,娇嗔道:“你胡说什么呢!我就是随口问问!谁稀罕打听他了!”
说着,她竟羞得埋了埋脸,耳根的红意漫到了脸颊,那份少女的欢喜与羞涩,半点没加掩饰,直白又真切。沈舒晚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悄然一动,竟生出几分莫名的羡慕。苏婉柔素来这般大大咧咧,哪怕口是心非地抱怨,也敢坦坦荡荡地流露自己的心意,敢大大方方地去打听、去靠近。反观自己,对着林野的种种,总是藏在眉梢眼底的细微处,藏在一句句叮嘱、一次次默契里,连一丝半分直白的心意,都从未宣之于口,这般内敛,倒真是不如她这般坦诚。
二人正说着,春桃轻步进来回话,手里捧着一方刚送来的木牍:“小姐,城西工坊的管事让人送了消息来,说云溪府的水乡纹样林姑爷已经改定了,今日正带着织工试织样布,让您放心,定不耽误十月初的发货。”
沈舒晚接过木牍扫过一眼,指尖抚过木牍上的字迹,眼底掠过一丝淡浅的柔和,微微颔首:“知道了,让管事盯着些矿染的固色工序,别出纰漏。”
春桃应声退下,苏婉柔便挑眉笑道:“林野倒真是个闲不住的,昨日游湖折腾半天,今日一早便扎进工坊了,倒是把你这沈家大小姐撇在府里。”
沈舒晚浅抿一口茶,语气平淡却笃定:“她素来这般,经手的事总要亲力亲为才安心。云溪的纹样关乎浙闽的分销,她盯着些,我也放心。”
这话落音时,她自己都未察觉,语气里藏着的全然信任。苏婉柔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揶揄:“瞧你这护着的样子,倒真是夫妻一心。以前还怕你找个上门姑爷受委屈,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沈舒晚被她说得耳根微热,轻斥一句:“休得胡说,不过是各司其职罢了。”
嘴上这般说,心底却又想起方才苏婉柔的模样。苏婉柔敢把自己的欢喜摆在脸上,哪怕笨拙,也敢主动去求一个靠近的机会,而自己呢?面对林野那些不动声色的关照,她都记在心里,却只是默默受着,连一句真切的感谢,都未曾说得直白,更遑论流露心底那点悄然滋生的情意。这般拘谨,倒失了几分真心的畅快。
苏婉柔笑闹一阵,见沈舒晚案上还堆着账册,也不再多搅扰,只是临走前又拉着沈舒晚的手,指尖紧紧绞着衣摆,眉眼间的紧张和期待溢于言表,少女的羞涩一览无余:“舒晚,我那谢礼,你可得陪我一起去送呗?我嘴笨,怕说错话,你陪在旁侧,帮我圆几句,别让那王景然觉得我不识礼数。”
沈舒晚看着她这副紧张兮兮却又执意要去的模样,那份直面心意的勇气,让她又添了几分感慨。自己若有她半分坦诚,或许与林野之间,便不会只是这般隔着一层薄纱的默契。她无奈又觉得好笑,终究点了头:“知道了,改日挑个闲时,陪你去便是。”
苏婉柔喜滋滋地应下,又反复叮嘱了几句别忘事,才脚步轻快地出了芷兰院,行至廊下时,还忍不住回头朝院里望了一眼,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连走路的步子,都带着雀跃的轻扬。
院中风轻,槐花瓣簌簌落在案头的账册上,沈舒晚抬手拂去,目光落在城西工坊送来的木牍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几行字。
春桃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见自家小姐望着木牍出神,眼底笑意浅浅,忍不住笑道:“小姐今日心情倒是好,想来林姑爷在工坊那边定是一切顺利。”
沈舒晚抬眸看她,轻颔首:“嗯,她做事,从不让人操心。”
只是这简单的一句话,里里外外,都是藏不住的信任与在意。
话音落,窗外的槐风又起,卷着淡淡的草木香,混着远处工坊隐约传来的机杼声,在芷兰院的静谧里,漾开几分温柔的烟火气,唯有底下那角素笺,静静压着一段各取所需的契约,也藏着几分少女心底。
第113章 谨礼谢恩
秋阳温软,透过沈府芷兰院的窗棂,筛下细碎金斑落在案头的云锦样布上。沈舒晚正低头核对着浙闽备货的账册,院外便传来苏婉柔轻快又带着几分急切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舒晚,舒晚,我备好谢礼了,你陪我一趟可好?”
话音落,苏婉柔已提着描金紫檀木盒快步掀帘进来,一身鹅黄绣折枝菊襦裙,鬓边珍珠钗轻晃,脸上漾着藏不住的赧红,指尖紧紧扣着木盒沿:“我琢磨了半宿,备了些文房物件,想着亲自登门谢王公子,昨日若非他,我定要呛水受冻,这份情总得当面谢才妥当。”
沈舒晚搁下笔,抬眸瞧着她,语气平和却态度明确,先将人劝住:“你是未出阁的姑娘家,贸然登门至男子居所,于礼不合。且王家尚有长辈,你这般登门,传出去岂不是要被旁人议论?既坏了你的名声,反倒也让王公子落个不知避嫌的闲话,反倒弄巧成拙。”
苏婉柔闻言,脸上的雀跃瞬间僵住,指尖松了松木盒,眉头蹙起,语气满是纠结:“我倒没想这么多,只想着当面道谢才显诚心,竟忘了这层礼数。那可如何是好?总不能受了人家的救命之恩,就这般轻描淡写过去,也太失礼了。”
她说着便凑到案前,眼底满是恳求:“你素来心思细,懂这些规矩分寸,快帮我想想法子,既表了谢意,又不逾矩,也不会落人口实。”
沈舒晚瞧着她这副急慌慌的模样,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笑意,指尖轻点过她放在案上的木盒:“礼备得倒是用心,只是送法要妥帖。不如托相熟之人转交,你家表哥既在国子监读书,与王公子也算相识,让他将礼送到国子监外舍便是,再附一张谢帖,寥寥数语谢救命之恩,既合礼数,又能表诚心,旁人半点挑不出错处。”
苏婉柔眼睛一亮,拍着掌心恍然道:“倒是我糊涂了,竟没想过这法子!表哥与他同窗,托他转交最是妥当,既避了嫌,又尽了意。”话落,又赧然低头捻着帕子,“只是这谢帖,我怕写得言词不当失了礼,你可得帮我斟酌着写。”
沈舒晚含笑应下,取过素笺与狼毫,让春桃研墨。苏婉柔凑在一旁,看着她落笔,还时不时小声插话:“是不是该再客气些?”“要不要提一句叨扰了?”
沈舒晚笔下不停,淡淡道:“谢帖贵在言简意赅,心意到了便好,不必冗杂。”不多时,谢帖便写就,寥寥数语,只谢昨日救命之恩,薄礼聊表寸心,无半句多余。
苏婉柔捧着谢帖,小心翼翼折好放进锦袋,又将木盒仔细系上锦绳,脸上的赧红未消,眼底却重新漾起雀跃,连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了几分:“这下可算妥当了,我这就回府让人给表哥送消息,今日便把礼送过去。”
走到院门口,她又折返回来,小声追问:“你说他见了礼和谢帖,会不会觉得我太过见外?”
沈舒晚瞧着她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忍不住轻笑:“诚心相赠,守礼而行,何来见外之说?安心便是。”
苏婉柔这才彻底放下心,喜滋滋地提着木盒离去,脚步轻快,衣袂扫过廊下桂树,带落几片金黄花瓣,满是少女的娇憨雀跃。
院中人散,芷兰院重归静谧。春桃端上新沏的桂花茶进来,笑着道:“苏小姐倒真是实心眼,为了一份谢礼,前前后后紧张了这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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