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家的吆喝声打破了这份寂静,乌篷船缓缓驶离码头,船桨搅动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林野站在船头,望着岸上的身影渐渐变小,直到缩成一个模糊的点,才缓缓收回目光。
江南的风,很快就要吹起云锦的浪了。
第82章 漕路惊澜
运河的风裹着水汽,吹了一路。
林野立在乌篷船的船头,手里捏着那份货品清单,指尖被江风吹得发凉。船行三日,一路顺风顺水,两岸的芦苇荡绿得晃眼,偶尔掠过几只白鹭,翅尖沾着水面的波光,漾开细碎的涟漪。她每日必做的事,便是下到舱中清点货品,樟木箱的封条完好无损,平价锦缎的竹筐也用油布裹得严实,只有最底层两筐边角料,因舱底返潮,边缘沾了点湿气。
“林姑爷,前面就是清江口了,过了这里,再走两日就能到姑苏码头。”船老大张舵头叼着烟斗,吐出一圈烟圈,指着远处隐约的帆影,“只是这几日天阴得很,怕是要落雨,得提前把舱口扎紧些。”
林野应声,转身下了船舱。她让伙计阿福和阿贵把受潮的竹筐搬到船头通风处,又取了干爽的稻草铺在舱底,自己则蹲在一旁,细细翻捡那些沾了湿气的锦缎边角。这些料子虽不能做成衣料,却能裁成扇套、小绣片,若是糟蹋了,未免可惜。她想着,干脆拿出随身携带的针线,挑了块石青色的料子,借着船头的天光,飞针走线裁了几片流云暗纹的绣片,打算日后用来点缀平价货品。
正忙到一半,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乌云像是被打翻的墨汁,迅速铺满了天空。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在船板上噼啪作响,江风陡然变得凌厉,吹得船头的灯笼左右摇晃,光晕忽明忽暗。
“快收帆!把舱口的油布扎牢!”张舵头的吼声被风雨吞没,阿福和阿贵手忙脚乱地扯着帆布,浪花拍打着船舷,乌篷船晃得厉害。
林野下意识地护住手边的针线笸箩,起身想去帮忙,脚下却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她连忙伸手扶住船舷的木柱,掌心硌得生疼,才勉强稳住身形。
风雨渐急,豆大的雨点顺着船篷的缝隙漏进来,打湿了她的衣角。林野顾不上擦拭,抓起舱角备用的油布,就往堆放货品的角落冲。阿福和阿贵正吃力地按住被风吹得翻飞的油布,见她过来,齐声喊了句“林姑爷小心”。
三人合力,将油布一层一层牢牢裹在樟木箱外,又用麻绳横竖捆紧,确保雨水半点也渗不进去。林野蹲下身,指尖划过樟木箱上的封条,确认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舱外的风浪愈发汹涌,船身剧烈颠簸,舱内的油灯被晃得明灭不定。林野让阿福和阿贵去歇着,自己则守在货品旁,手里攥着那份货品清单。清单的边角被江风吹得微微卷起,她看着上面标注的云锦纹样,心里忽然想起安安,想起码头边沈舒晚的目光。那一眼,隔着风,隔着渐渐远去的岸,竟让她此刻想起来,心里泛起一丝涟漪。
后半夜,雨势终于小了下去,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林野一夜没合眼,守在舱口检查了数遍货品,确认没有一处疏漏,才靠在船板上,闭目歇了片刻。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张舵头站在船头,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青瓦白墙,高声道:“林姑爷,姑苏城到了!”
林野快步走到船头,极目远眺。姑苏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观前街的方向,似有绸缎幌子在风中摇曳。
船缓缓驶入码头,岸边人头攒动,卸货的号子声、客商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林野刚下船,就见一个穿着青布短衫的汉子快步迎上来,拱手作揖:“林姑爷,小人是姑苏分号的伙计陈二,奉沈小姐的吩咐,在此接应。”
林野颔首,目光扫过他身后的两辆骡车:“货品清点清楚再装车,尤其是樟木箱里的高端云锦,务必小心。”
陈二连声应下,指挥着几个杂役小心翼翼地搬货。林野站在一旁,盯着杂役们的动作,半点不敢松懈。待所有货品都稳妥装上骡车,她才坐上另一辆空车,往观前街而去。
骡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街道两旁皆是粉墙黛瓦的铺子,绸缎庄、绣坊一家挨着一家,门口挂着的幌子上,绣着各式精巧纹样,看得人眼花缭乱。林野掀开车帘,目光落在斜对面的一家铺子上,那铺子门脸阔气,匾额上写着锦绣阁三个烫金大字,门口进出的主顾络绎不绝,比旁的铺子热闹数倍。
“那是锦绣阁?”林野忽然开口。
陈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变:“姑爷也听过这家?锦绣阁是姑苏本地盘根错节的老牌绣坊,家底厚、人脉广,这些年垄断了姑苏大半的绸缎生意,寻常绣坊根本不敢和他们硬碰。”
林野的眸色沉了沉,没再说话。
骡车很快停在观前街中段的一间铺子前,铺子的匾额还蒙着红布,门楣上挂着两串鞭炮,显然是预备着开业时用的。陈二推开铺门,引着林野进去:“姑爷,铺子早前已经收拾妥当,就是陈列架还没到,得等几日。”
林野迈步进门,打量着这间铺面。铺面不算小,前堂宽敞,后堂隔出了库房和待客的小厅,格局方正,倒是个做生意的好地方。她走到临街的窗边,往外望了望,正好能看见锦绣阁的后门,心里顿时有了数。
“平价货品先搬到前堂,按色系分类码好,用木板临时搭个台子摆放。”林野转身吩咐陈二,“再去买些竹篮,把边角料做的扇套、小绣片装进去,摆在门口当赠品,吸引百姓进来。”
陈二有些迟疑:“姑爷,这赠品会不会亏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林野淡淡道,“先把人气攒起来,比什么都重要。”
陈二恍然大悟,连忙应声去办。
林野走到后堂库房,亲自将樟木箱里的高端云锦锁进里间的柜子,又贴上自己的封条。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靠在门框上,望着窗外的天光出神。
她想起安安软糯的笑靥,心里默默盘算,等这边铺子安顿妥当,生意走上正轨,再给安安挑些姑苏的新奇玩意儿和香甜吃食,也不算迟。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铺子里的青砖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林野望着窗外,仿佛看见锦绣阁的幌子在风中摇曳,又仿佛看见院里,安安正抱着布艺小金鱼,盼着她回家。
她轻轻摩挲着衣袖上被风雨打湿后留下的浅痕,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第83章 观前初绽
晨光刚漫过观前街的青石板,沈家分号的铺门就被轻轻推开。林野跟着王掌柜刚踏进门槛,就见陈二领着两个伙计、一个徒弟,正候在堂屋中央。
王掌柜是沈舒晚从京城总号调来的老人,五十出头,山羊胡梳得整齐,他先给林野引见:“姑爷,这是陈二,手脚麻利,管姑苏这边的杂务采买;这俩是本地雇的伙计,专管搬货理货;小的是我徒弟,叫小满,跑腿送信最是稳妥。”
林野点点头,冲众人拱手:“往后共事,辛苦各位了。咱们初来乍到,先把底子打实,库房、货品、铺面,一样都不能乱。”
众人应声,当下就分工忙活起来。
后堂库房足有两间,林野和王掌柜亲自坐镇清点。樟木箱里的高端缠枝莲云锦,每箱都贴着封条,拆箱检查时,见料子用油纸裹得严实,花椒也撒得足,半点潮意都没有,便重新封好,锁进库房内间的紫檀柜里,钥匙由林野和王掌柜各执一把。竹筐装的平价锦缎,按色系分类,石青、月白、竹绿各归其位,靠墙码得整整齐齐,筐外贴了标签,写清数量和纹样。最底下两筐受潮的边角料,被搬到前堂通风处,林野挑出完好的,让伙计剪成扇套、小绣片的坯子,等着后续绣暗纹。
库房理得妥当了,众人又动手收拾前堂。厚木板连夜搭起三层临时展台,最外层摆平价锦缎,按价位贴好草纸标签,还特意备注“矿染工艺,水洗不褪”;中层放做好的扇套坯子;内层空着,留待后续陈列榆木架子。王掌柜又让人搬来长凳,摆在铺子门口供人歇脚,小满则拎着水桶,把铺面里里外外的青砖地擦得锃亮。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沈舒晚也没闲着。
天刚蒙蒙亮,她就带着账房先生去了沈家库房。之前调拨给姑苏分号做陈列架的榆木,还余下一批规整的大料,纹理密实,质地坚硬,正是做门窗床榻的好料。沈舒晚围着木料走了一圈,指尖划过光滑的木面,转头吩咐:“这批榆木,让木工坊的老手们赶工,先做四扇雕花窗,再打一张孩童用的雕花床,床栏上雕些兔子、金鱼的纹样,要做得圆润些,别磕着孩子。”
账房先生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小姐是说,送去城西那座破庙?”
“嗯。”沈舒晚颔首,想起林野那日盯着榆木图纸的模样,补充道,“再做两套桌椅,木料打磨三遍以上,上浅棕色的清漆,和庙宇的青砖墙搭些。工匠的工钱,按双倍算,务必在半月内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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