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耸耸肩,也不磨蹭,“那好吧,我去找下一家。”


    “但真难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伪人被人类抓住还没被交出去,你跟他亲戚朋友什么的长得像吗?”


    还无法识别长难句的伪人皱着眉,努力解释:“这是我的家,我叫……hagi。名字,是人类起的。”


    那人愣了一瞬,突然大笑出声:


    “好吧,好吧……没想到你都有名字了。那这家的主人未免太粗心,竟然没认出你的身份,还给你取了名字。”


    “不过,看得出他很在意你。”


    只捕捉到那句‘很在意’,伪人颇为受用地仰头,这才后知后觉对方上一句的意思,疑惑道:


    “名字……有什么特别?”


    “名字啊,”那人把手插进口袋里,姿态悠闲,“名字是区别所有物的标准。有名字的伪人就是有主人的,有主人的,其他伪人自然就不会动。”


    他说着忽然凑近窗棂,歪着头,双眼在路灯下闪了闪。


    “但你要小心一点,”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名字也可以是枷锁。有了名字,你就承担起了这个名字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这对没记忆的家伙来讲可不公平。”


    “好了,问答环节到此为止,我要在太阳升起之前觅食了。”


    见半长发伪人一派懵懂,黑肤男子也不多言。


    他提起手里的便利店袋子晃了晃,咧开嘴笑出八颗牙齿:


    “牛奶面包什么的——偶尔也要装得像一点,对吧?”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告诉你家主人,下次别大晚上一个人出门,这片最近可不太平。”


    “那么再见,有名字的小家伙。”


    随着男子的话音落下,那道优雅的背影没入黑暗中,犹如点滴的墨融入水里,悄无声息。


    伪人站在窗边,盯着那片黑暗看了许久,这才挪动自己的双脚,看向因为匆忙起身而被踢到一边的毛绒拖鞋,歪了歪头。


    名字代表所有物……


    那拥有名字的伪人呢?


    模糊的思绪在迟滞旋转的大脑里扎根,伪人不得不站在原地处理这些毛毛躁躁的线头。


    因而当松田阵平推开门,灯光从门缝里倾泻而出,照亮了玄关处的地板,就发现他惦念了一路的家伙正站在自己前面。


    半长发男人逆着光,穿着自己给他找的蓝色毛衣,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缩。


    松田阵平看得顿时心一软,连忙将手上的购物袋抬了抬。


    “等很久了吧。喏!我们这些天要吃的都在这里,除了三明治和汉堡肉,你还能选一样当晚餐。”他说。


    男人没有回答。


    他就那么站着,泛红的紫眸直直看他,像在确认什么,始终不动一步。看得松田阵平莫名觉得对方像养在家里的猫猫狗狗,出门一趟就不认识自己了。


    于是他哭笑不得地换了鞋,往前走了两步,与对方足尖抵着足尖。


    “怎么了?”松田阵平凑近了问。


    男人还是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松田阵平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脸上。嘴巴张开又闭合,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始终找不到任何一个合适的词来装它们。


    松田阵平耐心等着,直到客厅里那盏日光灯发出噼啪作响的、犹如烛火般的声音,伪人终于开口了——


    “我是你的……所有物吗?”


    松田阵平怔住了。


    他手里还提着袋子。不算沉的重量本不会对常年锻炼的卷发警察造成任何影响,可此刻松田阵平却觉得手头的食物骤然沉重,犹如千斤。


    所有物?


    这词是从哪学来的?他只记得自己教过对方吃饭睡觉,还有等我回来这些,可从来没教过这个词。


    而关于眼前萩科生物的词汇量,松田阵平昨晚研究过,那就是对方几乎不会说出没有听过的词,除非对方的情绪波动突然变大。


    就比如洗澡时,自己从对方手里再次抢走了小鸭子。


    那么这个萩为什么会知道‘所有物’?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他端详着眼前的男人。灯光被对方挡在身后,唯有稍显黯淡的余晖洒在那张属于萩原研二的脸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那双泛红的紫色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亮,像两簇即将燃至顶点的火。


    而这个连走路都走不稳,说话都说不利索,很难理解什么叫允许和拒绝,也不记得他们曾经亲密无间,甚至就连睡觉都要爬到自己床上的家伙——


    被留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自己出门后,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家里。


    在这段时间里,他经历了至少一次的情绪波动,独自思考出‘所有物’这个词,并决定在自己回来之后问出口。


    ——松田阵平终于意识到了这件事。


    他的潜意识一直觉得眼前这个人是萩原研二,虽然不完全是,但至少有一部分是。


    那些小动作、表情,那些只有在萩原研二身上才会出现的细枝末节,让他在每一次怀疑时都选择相信。


    可眼前的男人并非记忆里完完整整的萩原研二。


    不是他的幼驯染、警校同期,不是他的同事,也非他的丈夫,他现在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连走路都要从头学起的‘人’。


    而自己这个给他取名、洗澡,给他吹头发和做饭的人是他唯一的锚点,是他与这个危机泛滥的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结,如果自己离开,对方说不定就会被冲走。


    至于会被冲到什么地方去,大概是去买盐时路过的,那种阴暗又充满铁锈味的地方,最后变成蹲在角落发出咀嚼声的不明生物。


    终于理清这一点,松田阵平深吸一口气。


    所以——


    “人,我是你的所有物唔……?”


    松田阵平伸手抱住了对方。


    萩原研二比他高半个头,被抱住的男人也是。于是松田阵平必须微微仰起脸,才能把下巴抵在对方的肩窝里,让半长的发蹭过自己的耳垂,搔起浅淡的痒。


    伪人的身体僵硬一瞬,像是不习惯被拥抱,又似乎只是在确认这个动作的含义。


    然后他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展手臂,环住了卷发青年的后背。


    力度加重,再加重,最后变成几乎要把人揉进骨头里的力度。


    伪人把脸埋进对方的颈窝,鼻尖抵着那片温热的皮肤,深深地吸了一大口。


    甜的。


    他孜孜不倦:


    “人,我是你的所有物吗?”


    ……


    ……


    “……你是我的所有。”


    [To:萩原


    抱歉,萩。


    我永远不会再离开你了。]


    第七章


    伪人终于吃到了饭。


    但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一盘汉堡肉躺在微波炉专用盘子里,边缘焦黑,酱汁淋得不太均匀,有一边正在往下淌。


    旁边则是乍看还算不错的三明治,只是菜叶有些发蔫,掀开汉堡盖盖,里面的煎蛋是肉眼可见的糊。


    ——色香味俱不是很健全的一餐。


    看着眼前红的黄的绿的配菜,又看了看卷发男人,伪人无师自通憋出一句话:


    “吃……这个?”


    “对啊,不合胃口?”


    松田阵平解下围裙。


    其实这围裙除了做做样子,再就没别的作用了。毕竟汉堡肉是他用微波炉叮的,唯一动火的只有煎蛋,不过松田阵平的注意力依旧集中在男人身上,一眨不眨。


    倒不是厨师想要好评,而是他拿不准伪人对食物的态度。


    眼前这家伙‘饿了’说过好几次,可真把食物摆上来了,却只盯着看,眼睛在食物和他之间来回移动,看得他后背凉意四起。


    松田阵平忍不住问:“一直看我做什么?再不吃就凉了。”


    还是说,伪人不能吃人类的食物,只能吃……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可胸口那股酸涩已然重新涌上,堵住喉咙,咽不下也吐不出。


    认知与情感的滞后性是很可怕的东西,在回到家以前,松田阵平一直觉得萩就是萩原研二。


    一模一样的长相、声音,连接吻时的小动作都相同。可之后他才意识到,这具身体里装着的不是与自己拥有过去、承诺了未来的萩原研二,而是从没与他相处过的未知。


    他嘴上说萩原研二已经不在了,大脑却一直在拒绝,好不容易意识到,现在又在拒绝对方与其他伪人的不同。


    松田阵平,你可真是……


    “算了。”


    伸出手,松田阵平正准备把盘子撤走,却见盘子忽然被挪出视线。


    他赶忙抬头,就见半长发男人将装了汉堡肉的盘子拉到自己面前,做完这些抬起头,眼睛闪亮亮的:


    “我,吃。”


    “哈?”松田阵平左边眉头挑得高高的,“不要勉强自己,你不喜欢吃这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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