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翘了一下,没再追问了。
"那顺序呢?"林晚问。"先给谁过?"
温柚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翻到今年的日历:"最近的是四月。苏泠,你下个月就过——"她说着忽然停住了,手指在屏幕上又划了一下,眉毛皱起来。"苏泠你四月十五?但你生日不是早就过了吗?"
苏泠坐在沙发上,膝盖蜷着,表情没什么变化:"我生日不是四月十五。"
空气静了一瞬。
温柚低头看了看自己刚输进去的日期,又抬头看苏泠:"那你刚才——"
"四月十五是贺珩改身份证的日子。"苏泠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日常小事。"他亲生母亲去世之后,他爸把户口迁回来重新登记,日期是四月十五。以后每年四月十五都是纪念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江屹举着手机的手指停在半空,屏幕上的光标在"四月十五"后面一闪一闪的。温柚慢慢把手机放下来了。林晚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苏泠的手背,极轻的,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苏泠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我生日是十一月。十一月二十一。"
江屹飞快地在手机上改完了。他改完之后抬头看了看贺珩,贺珩靠坐在沙发上的姿态和刚才一样,右手搭在靠背上,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层极浅的、像远山雾霭一样的东西。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苏泠伸手过去,在沙发靠背的阴影里握住了贺珩垂下来的手指。贺珩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栖息处的鸟收拢了翅尖。
"十一月二十一,"江屹重复了一遍,把日期念出声来,像在确认什么很重要的事情,"那今年第一个生日是温柚——你十二月三号去年已经过了,今年补一个。然后四月十五贺珩那个纪念日——"他看了看贺珩的表情,确认对方没有反对,继续往下念,"然后四月十五之后是——"
"八月。"温柚插嘴。"林晚八月二十六。然后贺珩十月七。然后苏泠十一月二十一。排下来今年先从林晚开始。"
林晚抬头看了温柚一眼。温柚正在看手机,表情专注得像在排一个复杂的课表。但她的耳朵有一点点泛红——苏泠注意到了,和贺珩那些年每次被姑妈问起相亲时耳朵泛红的颜色一模一样。
江屹在备忘录里噼里啪啦打了一长串,然后抬起头:"行。从林晚开始。八月二十六,咱们找个地方——"
"桥洞。"苏泠说。
五个人同时看向他。
苏泠坐在沙发上,膝盖还蜷着,但他的眼睛抬起来了,灰蓝色的瞳孔在客厅的日光灯下显得清澈而稳定。"桥洞底下。咱们六岁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江屹看着他。他想起那个地方——河堤下游的桥洞,水泥平台已经被青苔盖了大半,河水从桥洞下泠泠地流过,柳树比十几年前粗了一圈。他想起他们五个坐在平台边缘,腿悬在水面上方晃着,温柚抓了一只蚱蜢,林晚在画速写,苏泠缩在贺珩旁边不说话。
"行,"江屹说,"就桥洞底下。"
他低下头在备忘录里打字,把这行写进去,又抬头看了看其他四个人。温柚正低头看手机,但她的嘴角弯着。林晚靠在温柚肩上,眼睛半阖着,像一只晒暖了的猫。苏泠把贺珩的手指松开了,但两个人的肩膀还挨着,隔着两层毛衣的厚度。
江屹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他把脚收回来搁在地板上,坐直了,双手撑在膝盖上。他看着面前四个从六岁起就认识的人,看着他们各自不同但都带着同样一种松弛而满足的姿态,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塞得满满的,像一碗被压紧了的米饭,每一粒都挨着另一粒。
"八月二十六,"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在宣布一件正式的事情,"桥洞底下。我带吃的。贺珩你带醋。温柚你带酸萝卜。林晚你带速写本。苏泠你——"他想了想,"你带你自己就行。"
苏泠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还有——"江屹伸出一根手指,"你们四个的生日,从今年开始每年都过。谁都不许漏。谁要是漏了——"
温柚挑眉:"漏了怎么着?"
江屹想了想。他的视线在四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面前的空盘子上,嘴角咧开一个豁了牙洞的笑:"漏了的人,下次聚会负责洗所有人的碗。包括锅。"
温柚在对面笑了一声。那声笑清脆而短促,像往水面上扔了一颗圆润的石子。林晚也跟着笑了,头从温柚肩上抬起来,弯着眉眼。苏泠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还在。贺珩没有笑出声,但他的眼睛弯了一下,像一扇窗被从里面推开了半指宽的缝。
窗外开始起风了,把江屹家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吹得轻轻摆动。杨树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沙沙的声响从窗户缝隙渗进来,混在五个人的呼吸和笑声里,和很多很多年前河堤上的声音一模一样。
江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的棉袄拉链在动作中彻底散开了,露出里面那件印着金鱼风筝的旧T恤,图案已经洗得发白,金鱼的轮廓模糊成一团暖黄色的影子。
"八月二十六,"他重复了第三遍,像在把某件重要的事情钉进记忆里,"桥洞底下。我带吃的。你们四个都来。"
温柚在对面翻了个白眼,但她同时把林晚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五个人的影子在客厅的日光灯下铺开,交叠着,分不清谁是谁的边际,从沙发延伸到地板,从地板延伸到窗台边沿,和十几年前河堤上那些被夕阳拉长的影子重叠在一起。风还在吹,时间从窗帘缝隙里流过,不急不缓的,像桥洞底下那条不会干涸的河。
第26章 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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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屹家出来的时候风小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路面晒出一层薄薄的暖意。五个人沿着小区步道慢慢往外走,江屹走在最前面,棉袄拉链总算拉上了,但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温柚和林晚并排走在中间,温柚正在低头回消息,林晚的手搭在她肘弯上。苏泠和贺珩走在最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但步幅完全同步。
"去不去河边?"江屹忽然回头说。"反正下午没事。"
温柚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刚吃完饺子,去河边吹风?"
"消食。"
"你那个食量吃六盘饺子还消食?你该去操场跑十圈。"
江屹不理她,转向林晚:"林晚你去不去?"
林晚想了想:"去。我想画一下冬天的河。"
"你呢贺珩?"
"去。"
"苏泠?"
苏泠点了点头。
五个人拐上河堤步道的时候风迎面吹来,比小区里大了两级。河面上的水被风推出细密的波纹,在午后的阳光下碎成亮晶晶的、流动的光点。两岸的柳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方,风一吹就晃出柔和的弧线。
桥洞还是那个桥洞。水泥平台上的青苔比夏天时候厚了一层,边缘因为冬天水位的降低而露出更多灰白色的石头表面。五个人在平台边缘站定,河风从桥洞的另一头灌进来,带着水汽和冬天特有的清冽气息。
江屹第一个坐下来,屁股底下垫了两层外套。温柚在他旁边坐下,林晚挨着她,苏泠和贺珩在另一端坐。五个人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半圆,面朝河水流动的方向。
"你说咱们从小到大在这河边玩了多少次。"江屹把手撑在身后的水泥地上,仰头看着桥洞的穹顶。
温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扔进嘴里:"数不清。小时候每天放学都来,周末也来。那时候你放风筝把线缠到柳树上,贺珩爬上去帮你解,摔下来把膝盖蹭破了。"
"那次是风筝线自己缠上去的。"
"是你扔风筝扔太高。"
"我扔风筝都那个高度。"
"你扔风筝每次都那个高度,然后每次线都缠树。你就不反思一下。"
"反思了。后来我买了更大的风筝,飞得更高就不缠了。"
温柚转头看他:"然后那大金鱼风筝断了线飘到河对岸去了。"
江屹噎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但发现事实确实如此。他低下头,把下巴埋进棉袄领口里,闷闷地说:"……那不是金鱼。那是老鹰。"
苏泠在旁边轻声接了一句:"金色的老鹰。"
江屹抬头看了他一眼,苏泠正低着眉,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江屹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最终选择放弃反驳,把头转回去看河面。
林晚把速写本翻开了。她的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移动着,先画了桥洞的拱形轮廓,然后画了河面的波纹和远处柳树的线条。她没有画人,只在画面左下角留了一小片空白,像在等什么之后再填上去。
"你们说咱们为什么老来这条河。"江屹忽然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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