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片土豆。她抬头朝温柚笑了一下,然后也夹了一颗虾滑放进了温柚的碗里。两个人的筷子尖在锅沿上方碰了一下又分开,像两只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


    江屹正在低头对付第三颗丸子,没注意到这个瞬间。但苏泠注意到了。他放下了麻酱碗,偏头看了一眼贺珩。贺珩正在往锅里下豆腐,侧脸被火锅的热气蒸得微微泛红。苏泠伸手把他垂下来的袖口往上卷了一折,露出贺珩的手腕。


    贺珩低头看了他一眼。苏泠已经把视线移回到锅面上了,睫毛垂着,一副什么都没做过的样子。但他的手指在收回的时候在贺珩的手腕内侧蹭了一下,很快很轻,像一阵风擦过树梢。


    江屹终于把第三颗丸子咽下去了。他放下筷子,往后靠了靠,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然后目光在四个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他的视线在温柚和林晚挨得很近的座位上停了一下——温柚的膝盖靠着林晚的膝盖,两个人的外套叠在一起挂在椅背上,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们俩,关系还是那么好。"江屹说,朝温柚和林晚努了努嘴。


    "嗯。"温柚说。她的语气很平,但她的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林晚的脚踝。林晚的脚踝回蹭了一下,两个人的小腿贴在一起,被桌布遮着,看不见。


    江屹又把视线转向贺珩和苏泠:"你俩也是。上大学了还黏这么紧。你们学校食堂没饭?每次都约一起。"


    "有饭。"贺珩说。他正把豆腐捞起来放进苏泠碗里,手腕翻得很稳,一滴汤都没洒。"一起吃习惯。"


    江屹点了点头,似乎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他拿起饮料杯又灌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表情忽然正经了一些。


    "我跟你们说件事。"他说。


    四个人同时看向他。


    江屹挠了一下后脑勺。他后脑勺的头发被他挠得翘起来几根,在火锅的蒸汽里微微晃着。"我前几天跟我妈说了,我说我不相亲。我说我现在不想谈恋爱,我想先把自己整明白再说。"


    温柚的眉尾挑了一下:"你妈怎么说。"


    "我妈说行。她说你别管你姑姑咋说,你不想去就不去。你什么时候想谈了再说。"


    温柚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妈挺好的。"


    "那当然。"江屹又把胸脯挺了挺,然后那股气松下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他的视线从温柚脸上移到林晚脸上,又从林晚移到苏泠脸上,最后落在贺珩脸上。"你们呢?你们跟家里说过没?"


    温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她的目光和林晚碰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我跟林晚的事,我妈知道了。"


    江屹手里的饮料杯差点滑下来。他稳住杯子,手指捏着杯壁,眼睛瞪大了看着温柚:"你妈知道了?你们俩——什么事?"


    温柚看着他。火锅的热气在她和林晚之间袅袅地升着,她的脸被蒸汽润得微微发亮。她伸手握住了林晚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十指扣进去,两个人的手交叠着放在桌子中央。


    "我们在一起了。"温柚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火锅咕嘟咕嘟的翻滚声在那一瞬间好像变小了,周围的一切声响都退到了远处,只剩下温柚的话在空气里落下来,落进江屹的耳朵里。


    江屹的嘴唇张开了。他的眼睛从温柚和林晚交握的手上移到温柚脸上,又从温柚脸上移到林晚脸上。林晚正看着温柚,嘴角弯着,眉眼之间那种柔和的、被什么温存的东西填满了的样子,江屹忽然觉得很眼熟——他见过这个表情,在很多次聚会上,在很多个不经意的瞬间,林晚看着温柚的时候一直是这个表情。只是他从来没把它和"在一起"三个字连起来看过。


    "你们——"江屹的声音卡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又清了一下。他握着饮料杯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高一。"林晚说。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念一首写了很多年的诗。"但喜欢比那更早。"


    江屹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层酸意从鼻子后面漫上来,像喝了碳酸饮料之后那种刺鼻的气体冲进鼻腔的感觉。他抬手揉了一下鼻梁,又揉了一下。


    "高一——"他说,"那时候我才刚把铅球扔进及格线——"


    温柚笑了一声。她笑得不大,但里面有一种彻底的、松快的东西,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被从河底搬开了。"你那时候在愁你的物理补考。"


    "我物理补考了三次。"江屹说。然后他忽然吸了一下鼻子,把饮料杯举起来灌了一大口,灌完之后重重地放下。他的眼眶里那层酸涩还没退,但他笑了——咧着嘴的,露出整排白牙的那种笑,和他六岁那年举着网兜追蝴蝶时一模一样。


    "那——那你们呢?"江屹的目光转向贺珩和苏泠。他的声音带着刚才被可乐呛过的余韵和一层因为情绪波动而泛起的沙哑。"你们俩——你们俩不会也是——"


    贺珩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伸到了桌面底下,握住了苏泠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苏泠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然后扣住了他的指缝。两个人没有把交握的手拿到桌面上来,但江屹的目光追着贺珩的手臂垂下去的方向,看见了他微微倾斜的肩线和苏泠微微倾向他的角度。


    "……你们什么时候?"江屹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怕自己听错了。


    "更早。"苏泠说。他的声音不大,但这一次他抬起了眼睛看着江屹,灰蓝色的瞳孔在火锅蒸腾的白雾里显得清澈而安定。"比他们更早。"


    江屹的饮料杯终于脱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几滴可乐溅出来落在桌布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他猛地呛了一口,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堵住的、混着液体的咳嗽。


    "你们——"他咳了一声。


    "四个人全部——"他又咳了一声,开始剧烈地咳嗽,整张脸涨得通红,像有口饭呛进了气管。


    苏泠站起来隔着桌子帮他拍了两下背。江屹弯着腰,一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咳得整个人都在抖。他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直起腰来的时候眼角都咳出了眼泪。他抹了一把眼角的水渍,看着面前四个正在看着他的人——温柚憋着笑,林晚给他递了一张纸巾,苏泠已经坐回去了,贺珩正把苏泠的饮料杯往他手边推了推。


    "你们四个人,"江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声音还带着咳完之后的沙哑和破音,"全部都是——同性恋——"


    最后一个字他说得很用力,像在确认一件他必须用声音来验证的事情。他的视线从温柚和林晚交握的手上移到贺珩垂在桌下、显然正握着什么的手上,又移到苏泠微微泛红的耳尖上。他看了好几遍,像一个孩子反复确认一道数学题的答案。


    "五个人里——"他指了指自己,"只有我一个——顺直?"


    空气安静了两秒。然后温柚第一个笑了出来。她笑得弯下了腰,额头抵着林晚的肩膀,肩膀一耸一耸的。林晚也笑了,但没有温柚那么夸张,只是弯着嘴角,眼角有细细的笑纹。苏泠的嘴角弯起来了,弧度不大,但他低头的时候那层笑意从睫毛缝里漏了出来。贺珩没有笑出声,但他的眼睛弯了一下,深褐色的瞳孔周围泛着一层温和的光。


    江屹站在原地,看着四个人笑成一团的画面。他的脸上还挂着咳出来的泪痕和因为震惊而残留的潮红,但他看着他们笑,看着温柚靠在林晚肩上的姿态,看着苏泠低头时耳尖那一点粉红色,看着贺珩的目光始终落在苏泠的侧脸上。


    他坐下来了。他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他把纸巾叠好放在桌角,然后拿起饮料杯——里面还剩一小半可乐,他举起来一口干了。杯子空了他还没放下来,举着空杯子悬在半空,像在完成某种无声的仪式。


    "你们——"他开口了。声音已经平下来了,那层咳完的沙砾感和震惊的破音正在褪去,底下是一层更柔软的东西。"你们不早点告诉我。"


    温柚从林晚肩上抬起头。她的笑容收了一些,眼底有一层认真的光在浮动。"怕你接受不了。"


    "我——"江屹举着空杯子,看着杯底的余液慢慢汇成一个小小的圆。他放下杯子,把它搁在桌面边缘,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我有什么接受不了的。你们在一起——"他顿了一下,像是第一次在心里把这句话完完整整地念了一遍,然后重新说出口:"你们在一起挺好的。"


    他抬起头看着温柚:"你高中那会儿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老做不出来,林晚每次晚自习都给你讲题讲到放学铃响。我那会儿还以为是单纯的补课。"


    温柚的嘴角弯了一下:"本来就是补课。"


    "你现在跟我说那是补课?你俩那时候都快脸贴脸了。"


    温柚的耳朵红了一小片。她伸手把林晚碗里那颗她涮好的虾滑夹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着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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