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第一周在各种各样的见面会和选课中过去。苏泠选了生物系的核心课程,贺珩在物理系。两个人的课表排出来之后他们对照着看了一眼,发现每周二和周四下午有一整个下午的空档重叠。周二下午苏泠实验室没排班,贺珩的讨论课在周三。


    温柚在群里说:"周二下午?约会时间?"林晚发了一个笑脸表情,江屹跟了一个问号。贺珩没有回复,苏泠也没有。但那个周二下午,贺珩敲开了苏泠宿舍的门。


    苏泠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贺珩穿着深灰色的卫衣,兜帽的抽绳垂在胸前,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他站在走廊的光里,偏了偏头:"去看银杏林吗。"


    苏泠接过一杯奶茶——他看了一眼杯壁上的标签,去冰,不加糖。温的。他握了握杯壁的温度,把它捧在手心里,然后回头拿了件薄外套披上,跟着贺珩下了楼。


    银杏林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九月中旬,高处的叶子先变色,从绿到黄的渐变在树冠上形成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色带。风过来的时候叶片翻动,像无数片金色的小扇子同时抖动。林子里有一条石板小路,弯弯曲曲地穿过树丛,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晃动的圆斑。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慢慢走。杯壁上的水汽在苏泠的指腹间凝成细小的水珠,他把它们擦掉,又凝上,又擦掉。贺珩走在他左边半步的位置,步子不急不缓,和他很多年来的步速一样。


    "新环境适应吗。"贺珩问。


    "还行。"苏泠说。他低头看着石板上斑驳的光斑,踩着一块圆形的亮的区域走过去,又踩下一块。"实验室的师兄师姐话不多,但人好。"


    "同学呢。"


    "有一个重庆来的,说话口音重,听不太懂。但人热情。"


    贺珩嗯了一声。他偏头看了看苏泠的侧脸,他正低头踩光斑,额前的刘海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下面那道淡粉色的疤——在九月的阳光下已经几乎看不出来了。他的眼睫低垂着,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树影和碎光。


    "你呢。"苏泠问,没有抬头。


    "还行。室友一个东北的,一个浙江的。东北那个每天给我安利他们家乡的烧烤,浙江那个话少,早出晚归。"


    "合得来吗。"


    "合得来。"


    苏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贺珩正看着前方石板路的弯道,侧脸的线条被树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片段。他感觉到了苏泠的目光,没有转头,只是偏了偏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两个人走完了整条石板路,又从另一条岔路绕回来。银杏林不大,来回走一遍大约半小时。走回到林子入口的时候苏泠手里的奶茶已经喝完了,杯壁空空的,他把它攥在手心里,直到贺珩伸手接过去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周二下午都来。"苏泠说。


    贺珩站定,回身看他。苏泠站在银杏林的边缘,阳光从叶缝里落在他肩上,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他的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格外透亮,像被水洗过的琉璃珠子。


    贺珩看着他,说:"好。"


    从那以后每个周二下午,雷打不动。有时是银杏林,有时是图书馆靠窗的那排座位,有时是校园东北角那片湖边的长椅。两个人坐在一起,各自看各自的书,偶尔说几句话。和过去很多年一样,位置没变,距离也没变——贺珩坐在苏泠左手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宽的空隙。那个空隙在某个周二下午变成了一半,在另一个周二下午变成了三指。国庆前的最后一个周二,两个人坐在湖边长椅上看书的时候,苏泠的肩膀靠在了贺珩的手臂上,隔着两层薄薄的卫衣布料。


    贺珩翻了一页书,没动。


    十月中旬北京降温了。苏泠的冷空气过敏在入秋第一场大风的时候准时发作了一次,手腕上浮起细密的红疹。他晚上从实验室回到宿舍的时候感觉到痒意从袖口钻出来,伸手抓了两下,然后从抽屉里摸出药膏。拧开盖子的时候他听见门口传来叩门声——三下,不轻不重,隔着门板是熟悉的节奏。


    他走过去开门。贺珩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他看了一眼苏泠的手腕,把保温袋放在门边桌子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另一管药膏——和抽屉里那管一模一样,新买的,包装还没拆。


    "给你备一管放我这。"贺珩说。"你抽屉里的快用完了。"


    苏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开始泛红的疹子,又看了看贺珩放在桌上的新药膏。他伸手拿过来,拧开盖子挤了一点涂在手腕上。薄荷的凉意漫开,把那股刺痒慢慢压下去。他涂完之后把药膏攥在手里,抬头看着贺珩。


    "哥。"


    "嗯。"


    "你进来坐。"


    贺珩走进来,在苏泠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苏泠的宿舍比贺珩的小一些,朝北的窗户关着,暖气还没来,屋里比走廊里凉两度。贺珩环顾了一圈——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生物化学教材,旁边搁着水杯和几支笔。床上的被子叠得整齐,枕边放着一只秃了毛的白熊玩偶,跟了他十几年,绒毛已经磨得发亮了。


    贺珩的目光在白熊上停了一瞬。苏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耳根浮上一层极浅的红。他走过去把白熊拿起来塞进枕头底下,动作有点快,像在藏什么不该被发现的东西。


    贺珩没笑,但他嘴角那一道微弯的弧线被灯光照清楚了。苏泠看见了,但他没有解释。


    "暖气什么时候来。"苏泠转移话题。


    "十一月十五号。"


    "还有一个月。"


    "你晚上开空调。不要省电。"


    苏泠嗯了一声,在床沿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个桌角的距离面对面坐着,暖气没来,屋里的空气凉凉的,但他们各自呼出的白气在灯光里若有若无地浮着。


    "冬天晚上风大,"贺珩说,"过敏犯了就下来找我。药膏我屋里也有。"


    "好。"


    "不要硬扛。"


    "不扛。"


    贺珩看着苏泠。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床单边缘,脚尖微微点着地面。他的手腕上红疹还在慢慢消退,薄荷的凉气从皮肤表面散出来,在空气里留下一层极淡的清冽味道。他看着贺珩,灰蓝色的眼睛在台灯暖光里亮着。


    两个人隔着桌角对视了几秒。然后苏泠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贺珩面前,弯下腰,在他额角轻轻贴了一下嘴唇。动作很快,像一触即离的水面。贺珩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把苏泠拉近了,手掌贴着他的后腰,让他靠在自己面前。


    苏泠弯着腰,额头抵着贺珩的发顶。贺珩的头发在他唇边蹭着,柔顺的、浅褐色的。他闭着眼,感觉到贺珩的手掌在他后腰上拢着,温热的,隔着卫衣的布料传过来。


    "我下周有期中考试。"苏泠说。


    "我也是。"


    "考完出去吃。"


    "去哪。"


    "校门口那家面馆。同学说西红柿鸡蛋面正宗。"


    贺珩嗯了一声。他的拇指在苏泠后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力道很轻。苏泠在那一瞬间觉得凉意彻底退散了,从后腰那一小块开始,像春天解冻的河面从中央向两岸扩散。


    十一月初,两个人同时考完了期中考。周四晚上,苏泠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下楼去找贺珩。贺珩的门开着半扇,他正把一叠试卷收进文件夹里。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苏泠靠在门框上,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


    贺珩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拿了一条干毛巾走过去递给他。


    "头发没吹干。"


    "吹了,半干。"


    "外面风大。"


    苏泠接过毛巾擦了擦后颈,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贺珩已经穿上了外套——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领口竖起来,拉链拉到胸口位置。他站在门口等着,苏泠走过去的时候他把围巾从口袋里抽出来,绕在苏泠的脖子上。围巾是烟灰色的,羊绒的,触感柔软而温暖,带着贺珩衣橱里那种干净的气味。


    苏泠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灰蓝色的眼睛。他看着贺珩,贺珩正低头把他围巾松掉的边角重新整理好。他的指尖在整理的时候擦过苏泠的下颌线,一瞬就移开了。


    两个人走出了宿舍楼。十一月初的北京夜晚已经很冷了,风从楼栋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干燥的、凛冽的气息。苏泠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后颈被裹得严严实实,冷空气几乎渗不进去。贺珩走在他旁边,步幅和他保持一致。


    校门口的面馆不大,暖黄色的灯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把门口的地面照出一小片亮堂堂的光区。两个人推门进去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和面汤的咸香混在一起。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围裙系在腰上,看见两个学生进来招呼了一声"坐里面暖和"。


    他们挑了靠墙的卡座坐下。桌面上铺着红白格子的塑料桌布,边角被热气熏得微微翘起。贺珩把菜单推给苏泠,苏泠看都没看直接说了"西红柿鸡蛋面"。贺珩对老板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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