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泠抬头看了看他。贺珩额角也有汗,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树影和阳光的碎片。他伸手把苏泠翘起来的额发压了压,动作很轻。


    二十分钟后决赛开始。


    四个人重新站到跑道上。道次重新抽签,他们抽到了第三道。旁边第四道是那支高二的队伍,第五道是另一支混编队,第一道和第二道是初中部的两支队伍。温柚在起跑线前蹲下的时候,苏泠注意到她的背肌比预赛时绷得更紧了一些。


    "跑就行了。"贺珩在起跑线前说。声音不大,但苏泠隔着二十米听见了。


    发令枪响。


    贺珩第一棒跑得比预赛还快了半步。他把接力棒交到温柚手里的时候几乎没减速,棒子在两人掌间扣合的声响被周围的风声和喊声盖住了,但苏泠看见了那一下衔接的干脆利落。


    温柚跑第二棒。弯道上她压低重心,跑鞋在塑胶面上带出尖锐的摩擦声。她冲过来的时候苏泠已经伸出了手,掌心朝上,指尖微微张开。棒子递过来的时候他喊了一声——他也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也许只是一个音节——然后棒子落进他掌心,他转身就跑。


    这一步起得比预赛更猛。


    苏泠感觉到自己的大腿肌肉在发力,每一步蹬踏都比预赛更有劲。风把刘海掀起来,他的视野里只剩下跑道和前方林晚伸出来的手。他听见右侧有脚步声在接近,但没有偏头看,他的注意力全在手上的接力棒和前方交接区那道浅灰色的影子。


    他跑到交接区的时候林晚已经启动了。她把接力棒从苏泠掌心接过去的那一刻,苏泠感觉到棒子在掌间滑过,橡胶管材的纹路蹭过他的指腹,然后脱离了。林晚攥着棒子冲出去,浅灰色的身影在终点线方向越跑越快。


    苏泠放慢速度停下来。他听见周围的声音忽然涌上来,跑道两侧的喊声、江屹旗子拍打空气的啪啪声、裁判的哨音。他转过头看向终点线方向,看见林晚冲线了,看见温柚已经跑过去抱住了她,看见江屹的旗杆在半空挥舞着。


    广播里报出了成绩:"第三道,高一(一)班混编队,第一名。"


    苏泠站在原地没动。


    他听见自己心脏还在重重地跳着,但那种重压感已经消失了,变成一种温热的、发烫的涌动。他从胸口一直涌到眼眶,但眼眶是干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接力棒蹭过的触感。


    贺珩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贺珩也喘着,额角有汗。他看着苏泠,眼尾有极轻的笑意,深褐色的眼睛在阳光里亮得像浸了蜜。


    "第一名。"贺珩说。


    苏泠点了点头。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说:"……嗯。"


    温柚跑过来了,她跑过来的时候一把搂住了林晚的肩膀,把林晚带得趔趄了半步。然后她松开林晚,朝苏泠伸出拳头。苏泠看着她伸到面前的拳头,犹豫了半秒,然后也伸出手,指尖和温柚的指节轻轻碰了一下。


    江屹举着旗子从跑道那头冲过来,旗面在身后展开,"必胜"两个字的红墨水在太阳底下鲜艳得刺眼。他冲到四个人面前刹住车,旗杆往地上一顿,然后弯下腰猛喘了两口气。


    "赢了……赢了!"他直起腰来,脸被太阳晒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但那个笑咧到了耳根,露出整齐的白牙,"第一!你们是第一!"


    温柚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但力道是轻的,像拍一只终于接住了飞盘的狗。江屹咧着嘴笑得更欢了,把旗子往地上一插,朝四个人张开胳膊——温柚一侧身躲开了,贺珩也退了一步,林晚笑着摆了摆手。江屹的胳膊落了空,他也不介意,转身把旗子拔起来挥了两圈,旗面上的字在风里翻卷着。


    苏泠站在树荫边缘,看着温柚和林晚靠在一起看成绩单,看着江屹挥舞旗子绕着跑道小跑了一圈,看着贺珩走到他旁边把水递过来。


    他接住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下午的那种温。他拧好盖子攥在手里,低头看见自己T恤背后那个3号号码牌的边角翘起来了一点,伸手按了按。


    贺珩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树荫边缘,看着操场上还在进行中的其他比赛项目。跑道对面有人正在跳远沙坑旁边做着准备动作,沙坑另一侧站着等成绩的运动员们。广播里在播报下一项比赛的通知,声波从操场中央扩散开来,淹没了人群的低语声。


    "第一名有奖状吧?"苏泠忽然问。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散了一半,但贺珩听清了。


    "有。"贺珩说。


    "……奖状贴哪儿?"


    贺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苏泠的侧脸在树影里斑驳着,灰蓝色的眼睛望着远处,刘海被汗水黏了几缕在额角,脖子里那条薄丝巾的蝴蝶结被风吹松了一点,尾端轻轻拂着锁骨。


    "贴客厅墙上,"贺珩说,"挂那幅风景画旁边。"


    苏泠嗯了一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在树影的缝隙里被光捕捉了一瞬。


    五个人在操场上待到太阳西斜。江屹扛着旗子跑去铅球区领了他的银牌——其实是一张奖状和一块塑料镀银的奖牌,他挂在脖子上晃了一整个下午。林晚的跳高银牌也是同样的奖状加奖牌,温柚的短跑决赛拿了第三名,铜牌。


    五块奖牌摆在操场边的草坪上,反射着橙红色的夕阳。江屹把他的银牌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塑料镀银的表面泛着一层偏蓝的虹光。温柚在旁边伸手把他的奖牌拨了一下,江屹嗷了一嗓子护住。


    "给林晚看看。"温柚说。江屹这才把奖牌递过去,林晚接过来和自己的银牌并排放着,两块塑料奖牌在夕阳的光里并排闪着。


    苏泠没有奖牌。接力赛是团体项目,奖状上写了四个人的名字,贴在了一块硬纸板上。他低头看着纸板上并排的四个名字——贺珩、温柚、苏泠、林晚——他的手指在那个"苏泠"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回去吧,"贺珩站起来,"太阳快落山了。"


    五个人站起来收拾东西。江屹把他的旗子卷好塞进书包里,露出半截拖把杆的尾端。温柚把三块奖牌叠在一起放进林晚的速写本夹层里,林晚合上本子抱在胸前。苏泠把那张团体奖状小心地卷起来


    第11章 毕业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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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中毕业晚会定在七月中旬的周五晚上。


    通知贴在公告栏上的那天,江屹在食堂差点把汤碗喷出来:"毕业晚会?唱歌?跳舞?还要表演节目?"


    "你激动什么,"温柚用筷子尾敲了敲他的碗沿,"你又不用上台。"


    "万一抽到我呢?"


    "抽到你你就上去讲个笑话。反正你平时也够好笑的。"


    江屹摸了摸后脑勺,似乎在认真思考自己的笑话储备量够不够撑三分钟。林晚在旁边把他的汤碗往安全距离移了移,免得他再激动把汤泼了。苏泠低头吃饭,对面那场日常拌嘴从碗沿上方飘过去,钻进他耳朵里又从另一边溜走了。


    晚会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各班都有节目,苏泠他们班报了一个小合唱,贺珩在合唱队列里站第二排。温柚和林晚的班准备了一个短剧,温柚演一棵树——她抽签抽到的角色,全程不用说话,站在舞台左边举着纸板做的树干。林晚演旁白,坐在舞台侧面念台词。江屹他们班报了个小品,江屹演一个被老师罚站的倒霉学生,台词总共三句,其中两句是"老师我错了"。


    排练持续了大约一周。每天放学后五个人各自去各自班里彩排,碰头吃饭的时间被压缩到只有中午那一趟。苏泠的小合唱他只需要站在第三排张嘴跟着唱就行,歌词是班主任选的《明天会更好》,苏泠唱得不大声,但口型都对上了。


    周五傍晚,夕阳把教学楼西墙染成橘红色的时候,毕业晚会开始了。


    礼堂里坐了将近三百个学生,初一初二的学弟学妹们坐在后排,初三毕业生坐在中间区域。舞台上拉着横幅,上面写着"青春不散场·初中毕业联欢晚会",红底黄字,两端垂着金色流苏。两侧墙壁上挂满了各班学生手绘的装饰画和气球,粉蓝橙黄,把整个礼堂装点得热热闹闹的。


    苏泠坐在自己班区域靠左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领口干净,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温度降了,入夜之后礼堂里开了空调,冷气吹得他后颈微微发紧。贺珩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座位。


    节目从七点开始。前面几个是各班的歌唱表演,温柚班的短剧排在第五个。苏泠看见温柚举着那张纸板树干从舞台左侧走上来,面无表情地站定。她演得极其严肃,纸板举得端端正正,像一个真正的、正在光合作用的树。台下有人笑,她纹丝不动。


    林晚坐在舞台侧面的高脚凳上念旁白。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柔柔的,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清澈,念着一段关于一棵树守望着学校里人来人往的散文。苏泠听着那段旁白,又看了看台上举着树干的温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贺珩在旁边的座位上没动,但苏泠用余光看见他也在看台上,眼尾有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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