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脚步声往门口方向去了。苏泠竖起耳朵,听见门拉开又关上,然后客厅安静了。继父和母亲似乎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苏泠听不清。但他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贺珩出门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


    这一次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三秒钟,然后转了开来。门拉开一条缝,客厅的暖光涌进来,照在他赤着的脚背上。他探头出去,快速地左右看了一眼。客厅空荡荡的,继父和母亲都在厨房方向,背对着走廊。


    苏泠轻手轻脚地走出来,赤脚踩过走廊的地板,往客厅方向迈了两步。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就是想看看白天的客厅是什么样。昨晚进来时天已经黑了,他只模糊看见沙发的轮廓和那本放在扶手上的图册。


    他走到走廊口,探出半个脑袋。


    客厅比他想象的宽敞。棕皮沙发占了大半面墙,茶几上摆着一个果盘,盘子里有苹果和橘子,码得整整齐齐。电视柜上放着几本书和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拖了很长。


    沙发扶手上那本图册还在,苏泠认出那个封面——蓝色的底,上面画着一只鲸鱼。他走过去,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那本书。书页翻开到中间,铅笔夹在某一页里,露出半截牙印斑斑的笔杆。


    他伸手碰了碰书的封面。纸面的触感光滑冰凉,封面上那只鲸鱼画得圆滚滚的,尾巴弯成一个优雅的弧度。


    "喜欢鲸鱼?"


    苏泠猛地弹开。


    他转过身的动作太大,脚后跟磕到茶几腿,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背抵着茶几,灰蓝色的眼睛惊恐地瞪着声音来源——


    贺珩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一瓶酱油,深褐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显然也没想到苏泠会站在客厅里。他愣了一秒,然后迅速把酱油换到左手,朝苏泠摊开右手,手掌向上,动作很缓。


    "没事没事,"他说,声音压到最低,"我不走过来。"


    苏泠的后背紧贴着茶几边缘,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以为贺珩出门了客厅就是安全的,但他忘了贺珩会回来。他忘了这整个屋子都是贺珩的家,他出现在哪里都是正常的,不正常的那个是苏泠自己。


    贺珩果然没有走近。他站在玄关,把酱油瓶放在鞋柜上,然后弯下腰换鞋。动作从容不迫,解鞋带、脱鞋、把运动鞋摆进鞋柜、换上拖鞋。全套做完了,他才直起身,朝苏泠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那本书是我爸买的,"他说,下巴朝沙发方向努了努,"讲海洋动物的。你要看的话,可以拿去看。"


    苏泠没动。他缩在茶几旁边,双手护在胸前,指节泛白。他的视线死死盯着贺珩的脸,睫毛扑簌簌地颤,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蝴蝶。


    贺珩把酱油送去厨房,经过客厅时特意绕了个大圈,离苏泠至少隔了两米的距离。他走过之后,苏泠身上的紧绷稍微松了一点点,但仍然保持着防御姿态。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带着惊喜:"泠泠出来了?"


    继父也跟着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举着锅铲,在围裙上抹了两把:"哎呀,饿不饿?爸爸给你削个苹果?"


    苏泠被"爸爸"两个字剌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又磕到茶几腿。他抿着嘴,没说话,视线仓皇地扫过厨房门口那两张带着笑的脸——太陌生了,全是善意,无从应对。他转头想逃回房间,但走廊的方向被贺珩堵住了——贺珩刚从厨房出来,正拿着一个洗好的苹果。


    苏泠进退两难。


    他站在客厅正中央,像一只被探照灯照住的兔子,四面八方全是人。母亲的关心、继父的热情、贺珩手里那只红艳艳的苹果,所有东西一起涌过来,淹没他。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粗重,视野边缘开始发暗。膝盖发软,他撑不住,蹲了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小团,手臂环抱住膝盖,额头抵着臂弯。他看不见任何人,这样就没有人看见他了。


    客厅安静下来。


    静了好几秒。然后苏泠听见一个脚步声走过来,在一个恰当的距离停住,又蹲下来。他感觉到面前有一片阴影落下来,挡住了客厅顶灯的光,但他没被碰到。


    贺珩的声音就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来,低低的:"苹果削好了。你看。"


    苏泠偷偷从臂弯的缝隙里抬起一点眼睛。贺珩蹲在他面前约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个削好的苹果。苹果皮被削成完整的一条,连缀着从果肉上垂下来,像一条螺旋的、红艳艳的带子。贺珩的手指很稳,托着苹果的底部,果肉白生生的,泛着水光。


    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把苹果托在掌心,安静地等。


    苏泠看着那颗苹果,看着贺珩因为削皮而微微泛红的指尖,看着他深褐色的、没有一丝催促的眼睛。那颗苹果散发着清甜的果香,白生生的果肉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灯光从顶上打下来,在果面映出一个小小的光斑。


    苏泠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从蜷缩的姿态里伸出一只手。手指探出去,指尖碰到苹果光滑的表皮,冰冰凉凉的。他没接,只是碰了一下,又缩回来。


    贺珩把苹果往前递了半寸。


    苏泠又伸出手,这次接住了。苹果的果肉湿漉漉的,握在掌心里微凉。他把它捧到胸前,低下头,看见果肉上已经有一点点氧化的淡黄色。他小小地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清甜的汁水在舌尖上漫开。


    他蹲在地上,抱着一个削好的苹果,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贺珩仍然蹲在他面前,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没有靠近。厨房里锅铲声重新响起来,继父哼着歌,母亲在水<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头底下洗着什么。一切声音都暖融融的,普通的,日常的。


    苏泠吃完大半个苹果,剩下果核攥在手心里。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第一次正视蹲在面前的贺珩,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大约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书。"


    贺珩眨了一下眼睛:"嗯?"


    "……鲸鱼那本书。"苏泠说完,又缩回去了,把脸埋进膝盖。


    贺珩在后知后觉中点头:"好,我去拿。"


    他站起来,走到沙发边拿起那本图册,又走回来。这次他稍微靠近了一点,把书放在苏泠面前的地板上,然后退回去。他没有说"给你看",只是放在那里,像放一件顺手的物件。


    苏泠低头看着地板上的鲸鱼封面,伸手把书拉到自己脚边。书很厚,铜版纸的封面上那只蓝鲸在灯光里泛着光泽。他翻开了第一页,一张巨大的鲸鱼图片几乎占了整面,尾巴甩出弧线,水花四溅。


    他盯着那只鲸鱼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苏泠在客厅的地板上坐了一个小时。他翻完了整本图册,从蓝鲸看到虎鲸看到一角鲸,每翻一页都看得很慢,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光滑的纸面。贺珩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坐着,也在看书,两人之间隔了一个单人沙发的距离。


    太阳从西窗照进来的时候,苏泠翻到了最后一页。他合上书,抱着封面上的鲸鱼,终于抬起脸。


    贺珩正好也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苏泠又飞快地移开,但他没有缩回去。他抱着书坐在原地,脚边是吃剩的苹果核,膝盖上沾着图册封面的印痕。


    继父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看见苏泠坐在地板上,笑得眼睛眯起来:"哟,看书呢?珩珩带你弟认认字?"


    贺珩正要应声,苏泠先开口了,声音很小,但比之前稳了些:"……我自己看。认图。"


    继父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好好好,认图好,图好看。来吃块西瓜。"


    苏泠接住了那牙西瓜。红瓤的,沙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紧绷了三天的身体终于真正地、彻底地松懈了一点点。像春天雪融时,最厚那层冰从河面中央断开,露出底下流动的、深色的水。


    他坐在客厅地板上,膝盖上摊着鲸鱼图册,手里攥着西瓜皮,白熊被他从房间抱出来放在沙发扶手上。贺珩坐在离他一个沙发远的位置,面前也摊着一本书,余光时不时扫过来。


    母亲从厨房门口探出身,看见苏泠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好几秒。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退回厨房,把水龙头拧得更大了些,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吸鼻子的声音。


    这天晚上,苏泠没有失眠到凌晨。


    贺珩来敲了他的门,问他要不要看星星。苏泠犹豫了一会儿,把门打开了。贺珩手里拿着一支小小的激光笔,那种可以在天花板上打出绿点的玩具笔。两人并排坐在苏泠的床上,贺珩用激光笔的光点在天花板的夜光星星之间慢慢移动。


    "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贺珩说,"你看,它旁边有五颗小的,像北斗七星的勺子。"


    苏泠仰着头,视线追着那个绿色的小光点,在四十三颗夜光星星之间穿梭。贺珩的声音就在旁边,不紧不慢的,偶尔停下来问他"看到了吗"。苏泠大多数时候只是嗯一声,但他一直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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