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目光缓慢上掠,望向长陵山顶,“艰难”登山的那道身影。


    自己的弟弟,置身于皇座四面八方的煊赫威压之中,对于山下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有些可笑。


    但其实一直都是这样,这个出身西境,不断隐忍,不断退让的三弟,哪怕在前不久终于“熬出了头”,哪怕他即将登上皇座。


    他一直不知情。


    局中的棋子,又怎么会知道,整个天都背后的棋局,是什么样子的?


    太子捋过弓背的那只手,顺势来到了自己的发髻之处,他两根手指轻轻捻动,微茫的光线闪逝之间,一条细长而又连绵的黑色光线被他从发髻的窄骨里拽了出来。


    蛟龙筋。


    他默默搭弦,将其一点一点上紧。


    时间还有很多。


    自己的弟弟,此刻才刚刚登上半山腰,不用着急动手……他要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这个时机,要足够的精妙,足够的完美。


    一个人被皇座的威压耗磨了全部的精神。


    然后他成功登上了山顶。


    于是彻底放松了警惕。


    他等待的,就是这个瞬间。


    太子把弓弦上紧,他抬起手来,插在地上的箭箙内,倏忽掠出一道长线,被他攥住中段。


    弧线狭长的箭镞。


    搭弓。


    上箭。


    瞄准。


    太子眯起一只眼,他默默注视着山顶那个缓慢登山的身影。


    这条山路很难走,他曾经丈量过,走过,也放弃过。


    他知道走到山顶,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过去。


    对于李白麟而言,登山的时间,过得十分缓慢。


    他的每一步,踏向皇座,都无比艰难。


    但胸膛里的那颗心脏,跳动的却无比炽热。


    距离皇座越来越近。


    直至登顶。


    他迈出了最后的一步,磅礴的威压在山道尽头便消失殆尽,压在自己肩头宛若一个世界那般沉重的重量陡然放轻,让他不受控制的踉跄了一下。


    登顶了。


    终于……登顶了。


    他的眼前就是那尊皇座。


    是长陵的山顶。


    是大隋天下的山顶。


    李白麟吐出了自己沉郁已久的那一口气,为了这一刻,他在山路上几乎流尽了自己的鲜血,带在身上的宝器都被真龙皇座的威压碾地破碎,一路上的山道,弥漫着淡淡的金光,草叶沾染了皇血,低下头来不敢挺直脊梁。


    而等候在山脚下的太子,极有耐心的等待,也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的到来。


    长陵的风变得小了起来。


    这是一件好事,箭镞可以更快,更利的射出,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偏移。


    最后的刹那。


    太子在心底,默默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在此刻,以这种方式杀死自己的弟弟。


    接下来的后半生,他会因此心怀愧疚,沾染上惴惴不安,痛苦悔恨诸如此类的这种负面情绪吗?


    这个问题,在李白蛟的心里,一瞬之间就得到了答案。


    不会。


    “嗖”的一声。


    太子松开了搭箭的那一只手。


    这道“嗖”的声音并不轻松,相反,带着沉重的破风之音,沉沉掀动风雷,像是有人推出了能够撞破城墙的巨木。


    一瞬之间,箭矢贴靠着长陵的山道掠出。


    草叶隔着数十丈,被磅礴的劲气卷开,破碎——


    距离近的碑石,直接被箭气震得裂开。


    天地之间,一线而逝。


    ……


    ……


    登上长陵山顶的李白麟,瞳孔陡然收缩。


    他的胸膛,一道拳头大小的血口豁然破碎,滚滚风雷从后背凿入,击碎他的心脏,开膛剖腹的穿出,然后射向长陵的天外,最终消逝在天际的卷云之中。


    赤金色的鲜血从胸口滚出。


    箭线的一条长线,残存着浅淡的金色血气。


    李白麟的瞳孔,色彩缓慢消逝,生机极快的溃散。


    他怔怔看着近在眼前的那尊皇座。


    真龙皇座。


    自己梦寐以求的那个位子。


    守山人的面孔转过头来,看着自己,骷髅面具下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冷静,而又漠然。


    守山人等的不是自己吗……


    哪一环出了问题,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是徐清客算错了吗?


    李白麟的目光模糊起来,他惨然笑了笑,努力想要以自己最后的残念,驱使身子,向着那皇座再迈近一些……


    他跌倒在血泊之中,意识仍在,皇族的血脉给了他极其强大的生命力,但贯穿胸膛的伤势,除非他能做到像他父亲那样,以神性压制伤口,忍受非人能够忍受的剧烈痛苦,然后不断治愈……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李白麟的耳旁,所有的声音都消散了。


    风声。


    草叶摇曳声。


    袍泽飞舞声。


    但有一个声音缓慢响起,踩着长陵的山阶,缓步登上了山顶。


    “你错就错在,想的太多,做的太少。”


    那人蹲下身子,在他耳旁轻轻开口。


    太子伸出一只手,替自己的弟弟合上双眼,喃喃道:“父皇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被你们这样杀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