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奕叹了一口气。


    “师姐……”


    旁边的丫头,喝了一些酒,已经沉沉睡去,靠在桌边,枕着双手,脑袋小鸡啄米。


    千手双手搭在宁奕肩头,拧眉认真道:“姓徐的,要好好待紫山的聂姑娘,不可让人受了委屈。”


    宁奕怔了怔。


    说完之后,双手拂袖,摇摇晃晃,离开竹楼,黑白大氅化为一道流光,飞离小霜山。


    小霜山上,已是一片寂静。


    二师兄和三师兄两个人搂着酒坛,敞开心扉喝了不知道多少,然后抱在一起,姿态极其亲昵,一轻一重打着鼾声。


    宁奕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


    十境之上的大修行者,若不想醉,只需要一念闪逝,星辉便可将酒气蒸去。


    人生难得几回醉。


    素来以道心坚韧著称的师姐……应该也喝醉了,但若不是真的怀念,真的回不去了,谁又会借酒浇愁,谁又会酩酊大醉呢?


    小霜山上,万籁俱寂。


    打鼾的声音很快消失。


    二师兄和三师兄抱在一起,不知道翻滚到了哪里……


    酒桌旁,丫头轻轻的呼吸声音,仍然间断响起。


    宁奕轻轻坐下。


    他对面的老人,倚在椅上,喝了不知道多少坛酒,身前的酒坛整整齐齐码在一起,堆叠了一人高。


    老人没有丁点醉意,眼神懒散而平和,顺延着山下望去,蜀山的灯火熄了一大半,但动用修为,从山顶向下望,仍然可以看见尘世间的烟火,在遥远的城下袅袅升起。


    叶长风喝到最后,身前的酒坛,就只剩下最后两坛。


    “还能喝吗?”西海老祖宗笑着问了问。


    宁奕点头。


    老人随意一拂袖,掷给宁奕一坛。


    叶长风不说话,只喝酒。


    宁奕也不说话,只陪酒。


    一盏一盏,一杯一杯。


    再到最后,一口一口。


    宁奕思绪有些恍惚,他看着眼前白袖懒散的老人,除了精气神十足,看起来与安乐城里的那些百岁老人,好像并没有什么差别。


    很老了。


    这位老祖宗……的确很老了。


    宁奕默默地心想,叶长风老先生修道五百年,不食人间烟火,久别大隋尘世。


    听起来仙风道骨。


    西海清净归清净……但百年不见人烟,难道不会觉得无趣吗?


    凡尘间,有烟火,有美酒,有热气腾腾的牛肉锅子,也有大街小巷的飘红灯笼,有舞狮鸣锣,也有搭台唱戏的戏班子,有抱着糖葫芦扎子的糖人张,还有烤羊肉串的烧烤老李……乍一想,人间除了安静,什么都有。


    烟火升起。


    “啪”的一声炸开。


    然后坠落。


    等到烟火都熄了,山下的声音都尽了。


    蜀山山上,还有光。


    下面的城里已经一片漆黑。


    修道者不知日落月升,潮汐起伏,屋外光景,昼夜如何。


    若浮生有大限,关在屋里修行的那些修行者,就算能活上两百年,三百年,四百年……他们若不得长生,总有要死的一天。


    闭上眼,一片混沌,不知自己为何而修。


    平生三百年,到头来竟然不曾见过几次大月,几次日出。


    这实在是一件很讽刺的事情。


    宁奕的思绪到此为止。


    因为倚在椅上的老人,终于开口了。


    “很久以前,我在山上喝酒,修行,杀人。”


    叶长风平静说道:“无论从哪种意义上来说,我都不是一个好人。”


    第373章 后山新客人


    “我是一个散修。”


    宁奕本以为,叶长风要说一个漫长的故事。


    一个关于山上的闲云散修,喝酒修行杀人,然后一步一步成长为修行界巨擘的故事。


    没有想到,这个故事并不漫长。


    “有人想要杀我,然后他被我杀了。”


    叶长风回想着自己年轻时候出山的经历,那的确是寥寥几句话就可以概括的无趣故事。


    “那人背后的宗门也想要杀我。”


    “然后一整座宗门,先是客卿,再是长老,最后是宗主,都上了我的山。”叶长风轻声道:“最后他们都死了,死人太多,山上也待不下去了,所以我离开了那座小山头。”


    宁奕沉默了。


    这是一个看似简单,但是曲折离奇的杀人故事。


    老前辈描述的时候,言语之间平平淡淡,看似波澜不惊,但是宁奕的脑海里,隐约已经想象出画面来……一个籍籍无名的山上野修,年轻时候被一整座宗门追杀,客卿,长老,宗主,就拿东境的小山头来说,客卿七境,长老九境,宗主恐怕也得是十境这种级别的人物,叶老前辈一定是个惊才绝艳的剑修,才能在接踵而来的袭杀当中破境,然后安稳下山。


    果然。


    叶长风幽幽回忆着说道。


    “如果没有记错,我惹上的是一个不出名的小山头,客卿大约是七境,长老九境,那位宗主就厉害了,十境大圆满,只差一步就破开命星……”


    与宁奕猜想得几乎没有差别。


    “那时候我二十五岁,在山上修行了二十年。”老人感慨道:“领我上山的师父死得早,在我六岁那年离世,他阖世之前,只来得及传授我一部入门心法。之后的十九年,我牢记师父训诫,功法有所成就之前,不得下山,专心修行,山上挖笋打猎为生,那地方偏僻,荒郊野外,基本上也见不到人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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