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叱勒被他这般眼神刺得脸色涨红,怒道:“你——!你敢看不起我?”


    裴啸之单手撑着下巴,朝他挑眉:“你有什么值得我看得起的吗?”


    叱勒怒火上头,脱口而出:“你一个靠爬床上位的男宠,也敢看不起我?”


    此言一出,满帐俱寂,连帐外风声都停住了。


    刘鸾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脸色唰地一下惨白。


    他知道叱勒没脑子,却没想到这家伙能蠢到如此地步!


    当着一个盘踞河西至漠北十余载、独掌三十万龙武军,又从长安一路打到汾水的节度使、令公的面,说人家是个男宠?


    完了,自己要被这条蠢狗害死了!


    张文憬也震惊道:“小子,你在说甚?”


    要死啦,小兔崽子!


    虽说施无畏同殿下确实……可这等事如何能被敌军当众嚷出来?若传扬出去,他们二人日后要如何相处,又该如何面对世人?


    这铁勒小子,死定了。


    张文憬悄悄瞥了一眼自家大帅,又偷看了眼立在大帅身侧的殿下,心中惶惶。


    谁知他这边还在担惊受怕,那边裴啸之竟忽然笑了。


    张文憬:?


    面对叱勒的男宠嘲讽,裴啸之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没想到我裴啸之,也有被人说以色侍人的一日!”


    张文憬的副手冷声道:“你们铁勒人果然下作。烧杀抢掠、淫掳成性,才会看什么都往这等腌臜事上想!”


    帐中诸将顿时同仇敌忾。


    “就是!”


    “下作!”


    “恶心!”


    叱勒被骂得眼眶发红,却仍倔强地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裴啸之抬手,止住众将斥责。


    他双手搭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看向阿史那·叱勒,狼眸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来,小崽子,你告诉我——”


    “老子爬的是谁的床?上的又是什么位?”


    此言一出,帅帐再次安静下来。


    诸将震惊。


    张文憬死鱼眼。


    裴施无畏,差不多行了啊,收敛点。


    真是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你跟殿下有一腿是吧?


    叱勒显然也没想到,裴啸之非但不恼,竟还真把这话当回事似的问了起来,搞得他自己反倒先不自在了。


    他结结巴巴道:“不、不就是燕王慕容系么?”


    “谁不知道你在大散关前败给慕容系,被他生擒回燕军军营,后来又忽然归顺于他,肯定是被……”


    他说着说着,对上裴啸之那双似笑非笑的狼眸,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荒谬,声音也越来越小。


    裴啸之却“哈”的一声:“所以,北朔那边人人都觉得,本帅同主公有一腿?”


    那可真是太好了。


    【裴啸之】:【主公,你听到了吗?】


    【裴啸之】:【狮郎的名声坏了,你可要对狮郎负责啊!】


    李系面无表情地闭上眼,额角直跳。


    别让他找到那个造黄谣的家伙,否则他定一枪戳死那人!


    【李系花萝】:【……办正事!】


    【李系花萝】:【再关注这些没营养的废话,我打断你的腿。】


    裴啸之立马严肃起来。


    【裴啸之】:【主公莫气,啸之明白了。】


    李系见他不再整骚操作,这才满意。


    他不着痕迹地揉了揉后腰,心里龇牙咧嘴。


    裴啸之这厮,吃也吃到了,翻来覆去吃了一整晚,如今还在这里得了便宜卖乖。


    真该打。


    裴啸之后背一凉,面上更加严肃。


    “阿史那·叱勒,”他冷冷道,“你可知此处是何地?”


    阿史那·叱勒眼神微暗:“知道。孝义,距太原城二百里。”


    他因轻敌被擒,南下扼住龙武军咽喉、不许燕军出谷的任务,已经彻底失败了。


    裴啸之又道:“浑挞勇死了,你们带的五万先锋溃败北逃了。”


    阿史那·叱勒猛地抬头。


    他眼眶一下子红了,却没有怒吼,也没有大喊大叫,而是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半晌,他哑声道:“事到如今,你想如何?”


    裴啸之哼笑:“本帅只是很好奇,你在你父王心中,究竟有几分分量。”


    叱勒眸光一凛:“你想用我威胁父王退兵?”


    裴啸之咧嘴一笑:“退兵?你觉得他会退兵吗?而且就算退,他又会退去哪里?”


    阿史那·叱勒脸色渐渐白了。


    他知道,阿史那·枭烈不会退兵。


    北朔二十万大军自燕京南下,为的便是吞并汉国,再灭燕王,进而逐鹿中原。事已至此,他父王绝不可能因他一人退兵。


    裴啸之:“你既明白,那便该知道,本帅不会拿你去威胁阿史那·枭烈退兵。”


    “况且,我大燕与北朔早晚有一场恶战。燕云十六州——我必替主公取回。”


    阿史那·叱勒不明所以:“那你提我来做什么?”


    裴啸之看了眼刘鸾,又看向他,淡淡道:“你们可知,我主燕王,同阿史那·枭烈与汉王刘道元,有杀父灭门之仇?”


    刘鸾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叱勒却仍没明白:“然后?”


    “既然你已落在本帅手中,虽不能叫阿史那·枭烈退兵,总也该派上些用场。”


    裴啸之继续道,目光却落在刘鸾身上:“若能借你弄死我主一个仇人,也算你这条命还有几分价值。”


    刘鸾瞳孔骤缩。


    裴啸之道:“本帅已派人去太原传信,告诉阿史那·枭烈——”


    “我可以放了你,但前提是,他得将汉王刘道元交出来。”


    说罢,他垂眸看着下方跪着的两个敌国王子,狼眸里浮起几分野性而危险的笑意。


    “叱勒王子,你说,你父王会如何应答?”


    “而汉王殿下,又会如何应对?”


    *


    离开帅帐后,两名王子又被押回槛车之中。


    只是这一回,二人都没了先前的神采。


    阿史那·叱勒蹲坐在槛车里,面色沉沉,久久不语。


    刘鸾则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


    两个少年,一个北朔王子,一个汉王之子,皆是初出茅庐,原想着一战扬名,大展拳脚,却不料出师未捷,反先落入敌手,还生生牵扯出眼下这般局面。


    他们二人肩上所压之事,各有不同。


    阿史那·叱勒虽嚣张,却并非当真什么都不懂的蠢货。


    他知道,若不是自己看刘鸾不顺眼,贸然带人跟去,意图抢功,刘鸾原本或许真能截杀辎重,生擒张文憬,带着这份大功回太原。


    若他不失踪,浑挞勇也不会乱了阵脚,更不会因急寻他而误失先机,最终叫裴啸之抓住破绽,一举击溃汾水先锋。


    父王临行前对他说过的话,此刻如回旋镖般扎进眉心。


    “狼王若不能统领狼群,便不配称狼王。”


    他直到此时才真正明白这句话。


    他不信任刘鸾,也不能叫刘鸾信服自己;不服则乱,乱则败,最后自然成了一盘散沙。


    反观裴啸之,帐下悍将如云,却人人服他,令出如山,军心如铁。


    那才是真正的狼王。


    他越想越悔,越想越痛,最后只得闭上眼,靠在冰冷木栏上,眼泪无声滚落。


    叱勒那边满心悔恨,刘鸾却已经恨不动了。


    昨日裴啸之率军进攻铁勒大营时,李系曾来找过他。


    那一番话谈完,刘鸾心中剧震,直到此刻仍未能平复。


    是以今日这个消息传来,也不过是在惊涛骇浪之中又添一重浪,已激不起他更多反应。


    一则,正如李系所言,事已至此,恨也无用;二则,他是真的已经没有力气再恨。


    他现在只想知道,太原城内如何了,父亲与母亲如何了。


    刘鸾蜷在槛车一角,左腿隐隐作痛,指尖也冷得发僵。


    裴啸之要拿阿史那·叱勒的命,换他父亲的命。


    而阿史那·枭烈本就有心吞并汉国,此番会如何选择,几乎不用想也知道。


    刘鸾害怕地蜷得更紧。


    他知道,刘汉本就撑不了多久,被北朔吞并、或是被后燕灭掉,不过是迟早之事。


    可当这一天真正逼至眼前,他仍旧无法接受。


    他知道,当年父亲为了称王,做过许多错事、恶事。


    可那终究是他的父亲。


    若是可以,他不希望父亲死。


    若他能赶回太原城,若他能说服父亲,带着母亲与旧部南逃……


    就在此时,帐帘忽然被人掀开。


    有人走了进来。


    刘鸾抬头,便看见了那张英俊端方的面容。


    李系手中拿着钥匙,走到他的槛车前,打开车门,又替他解开身上枷锁。


    铁链坠地,发出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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