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谣之人专挑酒肆、茶楼、瓦舍、马市下手,还将那些腌臜话编成小曲,故意教孩童与闲汉传唱。递钱之人,是刘璃身边秘书省旧署的人。”


    董武隆听得眉头一跳,忙道:“等等,等等——”


    他先朝李系行了一礼,随即转头看向裴啸之,神情震惊至极:“裴帅,你在说啥?”


    裴啸之挑眉:“我跟殿下的坊间流言呗。”


    他看了眼霓裳,以及放在李系桌案上的坊间流言实录,道:“你们不也在议这个么?”


    他说得坦荡极了,仿佛那满城艳谣里被传成被强取豪夺的<a href=Tags_Nan/MeiQiang.html target=_blank >美强惨</a>男宠不是他本人。


    说罢,他又看向霓裳,扬了扬下巴:“你说,我查到的消息,与你们缘楼的可对得上?”


    霓裳小心地看了眼董武隆,然后点头:“都对得上。”


    裴啸之闻言,眉梢一扬,面上竟露出几分得意。


    董武隆、张谨、霓裳:……


    一时间,勤政务本楼里安静如鸡。


    张谨目瞪口呆:“裴啸……裴帅,你、你知道那些谣言?”


    裴啸之睨了他一眼,“嗯,知道啊,怎么了?”


    张谨目瞪得更大口更呆了:“你、你、你不生气?”


    这人脸皮城墙做的吗?被如此羞辱都不气?!


    裴啸之双手环胸,嗤笑一声:“说就说呗,闲言碎语、流言八卦古来便有,有什么好气的?”


    李系听了,忍不住挑眉。


    哟,长进了啊。


    是谁六年前在龙武军辖地里搞严苛的舆论监控,一点坏话都不许说,说了就得被鞭五十、驱之别处的?


    面对李系玩味的目光,裴啸之心虚地移开视线。


    其实若换作旁人,敢这般编排他,他分分钟砍死他丫的。


    但——


    这可不是普通的流言,是和自己心上人的流言!


    他巴不得传得再烈一点,最后弄假成真呢……


    嘿,嘿嘿……


    董武隆嘴角抽了抽,艰难道:“所以……这其实是主公与裴帅早已布下的计?”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裴啸之双手环胸,神色倨傲:“不错!”


    李系面无表情:“不是。”


    话音落下,殿中更静了。


    李系:……


    他狠狠地瞪了眼裴啸之。


    这家伙在瞎说什么?!


    什么大聪明计谋会需要自己造自己的黄谣啊!


    裴啸之轻咳一声,眼神游移着解释道:“那什么……我们料到刘璃会往外递消息,然后搞小动作,但对于他具体会做什么,并不知晓。”


    说罢,他俯身从献给李系的文书中抽出一张议案,推上前:“主公,这是刘璃的关系网,以及他传信的法子。”


    李系拾起来看了一眼,又抬眸看向他,似笑非笑道:“那以裴帅之见,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裴啸之:“将刘璃秘密控制起来,严刑审讯,榨出他的生平、暗线与可用消息后,杀了,再用<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接手他的关系网。”


    张谨、董武隆与霓裳听罢,神色先是一凛,却在仔细思考后均点头同意。


    此策听起来无情,但的确是最稳妥、己方利益最大化的法子。


    刘璃身为细作,又散播如此下作恶毒的谣言,便是扒了他的皮也不为过。


    李系沉吟片刻,点头道:“那便如此吧。”


    说罢,他看向欲言又止的董武隆:“董帅,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如何?”


    董武隆原本正心中忐忑。


    他身为缘楼楼主,却在情报上被裴啸之抢先一步,已算失职。如今裴啸之又提出这般周密果决的处置之策,他更觉惴惴,只怕自己离失宠不远了。


    可李系转头便将此事交给他来办,这无异于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他当即拱手,郑重道:“是!臣定不负主公所托!”


    李系颔首:“好,那便先这样,你们下去忙吧。”


    接着,他抬眸看向裴啸之:“裴帅留一下。”


    裴啸之顿时眼睛一亮,挺胸抬头,像只被主人点名的狼犬,仿佛能瞧见他耳朵竖起、身后尾巴得意地直摇晃。


    张谨见状,眼神一暗。


    虽然那黄谣是刘璃故意传出去的,但很多时候谣言并不是空穴来风。主公怎么想他不知道,反正他知道这姓裴的对主公心思绝不单纯。


    这时候让他和主公独处一室,简直就是……


    得想个法子留下来,不让他单独接近主公!


    于是他问道:“主公,董帅手中太原那边的消息——”


    李系没有察觉他心中的小九九,闻言追问:“哦?太原的消息打探到了?有何值得留意否?”


    董武隆禀道:“消息方才送到,总结下来便是:刘道元携妻妾与谋士,在铁勒与后汉宣武军护送下北上,具体兵力、随行人员名单尚待整理。”


    李系颔首:“正好,静安你去与董帅开个会,将消息整理一份呈上来。”


    说完,他便下了逐客令:“好了,退下吧。”


    张谨只得不情不愿地同董武隆与霓裳一道离去。


    临走前,他暗中剜了裴啸之一眼,不料正撞上对方挑衅的目光,顿时气得牙齿都要咬碎了。


    裴啸之作为胜利者,得意地目送张谨离开,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李系见他如此兴奋,不解道:“你在高兴什么?”


    裴啸之咳嗽一声,移开目光:“没、没什么。”


    李系眯眼:“说实话。”


    裴啸之先是缩了缩脖子,接着小麦色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


    李系更迷惑了。


    这家伙脸红什么?


    裴啸之摸了摸鼻子:“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要不你别问了。”


    李系顿时不爽:“我偏要问。快说。”


    裴啸之狼眸转来转去好一阵,才羞涩道:“就是……主公没留张书记,却留了臣。臣心中,实在欢喜。”


    说完,还朝他眨了眨眼。


    李系:……


    好想打人。


    裴啸之见他脸色不善,连忙道:“我只是实话实说。华洛,是你非要问的,可不能怪我。”


    李系无奈地按了按眉心。


    “罢了,讲正事。”


    他看向裴啸之,正色道:“裴兄,此番北征太原,事关重大,你可要好好准备。”


    然后配合他再次奇袭太原。


    不错,他打算等裴啸之到平阳府后,神行过去,复刻咸阳城大捷的打法。


    只不过这次他打算先和裴啸之打声招呼,否则到时候他骤然现身战场,裴啸之一时没认出他,连着把他也当敌军一起干就麻烦了。


    裴啸之收敛笑意,郑重抱拳:“啸之定不负所托。”


    北上太原本就是早已定下之事,如今李系又单独提起,裴啸之只当他仍不放心:“主公,我裴啸之说到做到,你且安心坐镇长安,等我的好消息。”


    “况且,一月前,我已安排家姐与姐夫携儿女从凉州启程,不日便抵长安。”


    李系脸上表情凝固了。


    什么?


    惊讶过后,他浑身血液骤然冷了下去。


    裴啸之北征在即,却在此时让家姐、姐夫与年幼甥儿离开凉州,千里迢迢入长安——


    他看着他,声音微微发颤:“裴啸之,你什么意思?”


    裴啸之单膝跪地,“啸之北伐在即,谨遣亲族入质,伏于主公指掌之下。若臣有异志,主公尽可诛之,臣绝无怨言。”


    他抬眸,琥珀色的眼睛认真地望着他:


    “如此,主公可愿信我了?”


    ==========作者有话说:==========


    反派:我就不信裴啸之能忍!


    老裴:已爽死


    要见家长(姐姐姐夫)了!


    第77章 助我


    李系看着眼前单膝跪下的红衣男人, 久久不能言语。


    “……为什么?”


    良久,他唇瓣轻动,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与其说是问他, 不如说是问自己。


    然而裴啸之武功高强, 耳力过人, 又从不会错过他半点动静, 闻言便认真答道:“因为我想让你安心。”


    李系睫毛颤动, 如蝴蝶振翅挣扎。


    “施无畏,值得吗?”


    当年裴啸之的母亲, 便是携幼子留京为质。后来铁勒南下, 裴家三郎死于流矢, 裴母虽在李翠相助下回了凉州, 却也因此落下病根,不久便撒手人寰。


    有如此惨烈的旧事在前,裴啸之怎还能亲手将家人送来长安为质?


    裴啸之仰头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狼眸中, 眸光如凉州河水流转, 水面中倒映的全是他,“值得。”


    “华洛,你值得。”


    李系闭上眼,轻叹:“你本不用如此。”


    君主的猜忌, 不会因你将软肋暴露便消弭。


    唯一能对抗君主猜忌之法, 是用手中资源与之博弈。


    所以,何必呢?


    “可我想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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