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湿情_夏岚馨 > 第19页
    我关闭电脑,来到阳台上。耀眼的晴空只有两种颜色,蓝和白。我想象着桑子此刻的模样,她苍白的脸上一定又加了一层憔悴、一层灰败吧,像一朵孱弱的花又受了霜打。


    我决定暂时放下这一切,出去散散心,顺便在外面吃个午餐。


    刚洗漱完,手机就响了。是桑子吧,除了她,周末几乎没人跟我联系。我跑到卧室,拿起床头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并不熟悉的号码。


    “冯老师吗?……我是穆安……”他的声音很动荡。


    我非常惊诧,怎么会是他?


    “对不起,是冯翎吗?”他理智了些。


    “是的,我是冯翎。”我忙说。


    “对不起,打搅你了……”


    “桑子出什么事了吗?”我猛地警觉起来。


    “我刚给她打了电话,没事,别担心她。是我自己有事要麻烦你。”


    “我可以帮你什么?尽管说。”我稍微放下心来。


    “我们面谈吧。”


    “好吧……”


    “我两天没回家了,现在还在外面……刚送走九子。”他的声音像是能挤出泪水来。


    “什么?”我没听懂他这句话。


    “见面再谈吧。你看去哪里合适?”他问。


    我想了想,还是咨询所比较安静,就把地址告诉了他。


    我匆忙喝了一杯冰牛奶,换上出门的衣服,浅蓝色短袖衫配靛蓝色长裤,脚上是白色平底皮鞋。收拾完毕,我立即开车赶到了咨询所。


    34


    大约等了十分钟,穆安就开着一辆黑色日本轿车来了。他的豪华车,使我那辆玩具般的国产车显得很寒酸。


    我忙出来迎接。


    可是,他从车里走出来,我竟被吓得后退了一步。他关了车门,手上提着钥匙,对我苦笑了一下说,“怎么?我是不是形同鬼魅?”


    是的,“形同鬼魅”一点也不过分。他憔悴得变了形,连鬓胡子乱乱的,可能几天没刮了。两颊深陷,眼圈发黑,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起来老了有十岁。


    “请进来吧……今天咨询所休息。”我定了定神,微笑着和他握手。


    他随我走了进来。


    进了内间,他环视了一下,目光落在了窗外的湖面上。从窗口看去,绿树成荫,波光荡漾。室外不时吹来一阵微风,倒也凉爽。


    “这里很有品位。”他说着,坐在沙发上。


    “凑和啦。”我拿出纸杯,泡上茶。


    他抽出两支烟,递给我一支,并帮我点着。


    “你说刚送走九子,事情解决了吗?他要去哪里?”我问。


    “……去天堂吧,或者地狱。”他使劲抽了一口烟,艰难地说。


    听了他的话,我惊得震了一下,烟灰掉在手上,烫疼了我,赶紧扔进了烟灰缸。


    “你在说什么?”我预感到了事情的不妙。


    “你知道九子的事了?”他有些疑惑。


    “是的,桑子在电子信件里告诉了我。”


    “她常给你写信吗?”他警觉起来。


    “不常。”


    他这才放松了,陷入沉思,默默地抽烟。我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肌肉轻微地痉挛了几下。


    “事发之后,九子一直作为嫌疑人被关押。由于看守人员的麻痹,前天晚上,让他得机会撞墙死了。”好半天,他才说道。


    听着从他口中迸出的一字一句,我直觉得掉进了冰窟。


    “九子的家人和我们几个朋友去收尸时,只见他面容扭曲,简直,惨不忍睹……今晨就草草举行了告别仪式。”


    “听桑子说,你一直在努力救他一命……”我也变得哽咽了。


    “是他自己不争气,撞墙死了啊!他一直答应我不死的……”他说着,扔掉烟头,双手抱住头,控制不住地呜咽起来。因为压抑哭声,整个身体都在剧烈抖动,这比大放悲声更让人揪心。咨询所的空间显得狭小起来,似乎装不下他愈来愈膨胀的悲伤。我也变得束手无策,恨不得和他一起大哭一场,完全忘了自己是个应该非常冷静的心理医生。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平静下来,接过我递上来的一片纸巾,把脸抹干净。


    “对不起,我竟没有可以对着哭的人!除了你。”他说。


    “谢谢你的信任。桑子知道这事了吗?”


    “还不知道,我回去再告诉她。”


    “她会不会受刺激?”


    “当然会,但不会有我受的刺激大。惟有九子,是我的知音。”他说,“九子和我从小一起长大。他和他表妹媛媛也是两小无猜。他爱上媛媛,很自然,就像我爱上桑子一样。因为命运相似,我们四个人一直互相鼓劲。但他们不像我们,他们的亲人都在身边,一直阻挠他们,说他们乱伦。媛媛是个刚烈性子,几次求九子带她远走高飞,可九子是个没用的书生,又不想伤害双方的长辈。这么一来,他们和长辈的积怨就越来越深。我早就想过,以他们两个人的性格,不可能会有好结果,可没想到惨剧竟来得这么快……”


    “这么一来,你更应该带好桑子,给她真正的幸福!”我被震动了。


    “九子,太会捉弄人了……”他说着又哽住了。


    “九子和媛媛死了,你和桑子更需要相互鼓励!”


    “九子死了,我还活着干什么?”


    “不能这样,你还得负责桑子。”


    “是的,这个世界上,我唯一舍不下的就是桑子……”


    不知怎么,我听了他这句话,泪竟一下子滚了出来。我看清了可悲的未来,仿佛看到了绝望的穆安和桑子。一瞬间,我陷入了一种无力回天的沮丧之中,竟也有了活不下去的念头。


    “你们一定要身心结合,不然连相处都很难,我代桑子求你了!”我失态地哭了起来。


    “也许,上天也想收走我和桑子吧?上天不是已经变着法儿把我们的亲人都收走了吗?我们前世犯了什么罪啊,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啊……”


    他最后的这番话,就像魔鬼的咒语,在我脑子里久久回荡,挥之不去。


    35


    这个周一晚上,我来到心理学系的一间大阶梯教室里,听一场《荣格及其心理学理论》讲座。演讲者是个美国心理学家。由于翻译的专业英语不过关,心理学系的师生都听得一头雾水,更别说外系的学生了。中途有不少人悄悄退场,为了礼貌,我硬着头皮坐在教室里,心却飞到了别处。


    台上这个心理学家,头发和胡子都白了。他巡回世界,在学术殿堂里高谈阔论,口沫横飞。可这个世界上,却一刻也没断过因心理问题死去的人,心灵的痛苦,也许任何外力都无法驾驭吧。心灵的痛苦也是学术的最后杀手,这是学术的悲哀。此刻,穆安痛苦的影子在我心头徘徊不去。对于一个做心理工作的人来说,最可悲的,莫过于眼睁睁看着朋友陷入困境而无能为力。


    回到家中,我打开电脑。我很想给桑子写一封信,哪怕只有几个字。我想把桑子当成独立的、令我倾慕的女子,而不是穆安、不是任何男人的一部分。这看起来有点自欺欺人,可我除了这么做,又能怎样呢?


    桑子:


    记住,无论你失去了谁,都不会失去我。我永远在注视着你,关怀着你!


    ——你的冯翎


    写完这几句话,我的喉头哽住了。世界仿佛在一瞬间陷入了可怕的死寂,桑子苍白的眼神在我面前流转,单薄的身体朝我飘过来,飘过来,飘进我怀里。我试图揽住她,但她只是一缕抓不着留不住的空气……


    我双手捂住脸,平静了一会儿,才关闭电脑,来到窗前。深夜的天幕上星子在闪烁,如此热闹。星星永远是惬意的,而星星对应着的地球上的亿万心灵,却在遭受着各种各样的劫难啊。


    第二天早上,挺凉爽的,凌晨的一场暴雨刚刚停止,路上有一层被风雨打掉的树叶。我按时来到了咨询所,蓝玉已把门口清理干净了,正在整理预约客人的资料。


    “来得挺早,辛苦了!”我冲她笑了笑。


    “早!”她放下手里的活,“嘉峰刚打电话来,说要把这周剩下的四天包了。”


    “什么意思?”


    “说有要事,想占用你几天时间。”


    “我不是坐台小姐,是心理医生!”我没好气地说。


    “他可能是真有事……”她解释着,真是一副好脾气。


    “好,我现在给他个电话。”我忽然对她有了些歉意,便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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