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灰色的眼睛落在她脸上,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你还好吗?”


    阿米莉亚怔了一下。


    他总是问这句话。


    “挺好的。”


    他垂眸笑了笑。


    “那就好。”


    他低下头时,阿米莉亚注意到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和眼下的青黑。他的头发也并没有好好打理。


    她从没见过他这样。


    “雷古勒斯,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他没有回答。


    阿米莉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旅行斗篷,黑皮靴,戴着黑色的皮手套。


    “你要出远门吗?”她问,“要去做什么吗?是伏地魔……让你去做什么事?”


    “不是他。”雷古勒斯说,“是我自己。”


    他顿了顿。


    “我来,是跟你道别的。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阿米莉亚想了想,伸出手。


    “如果是你自己要做的事,祝你一切顺利。”


    雷古勒斯垂眸,轻轻一笑,然后摘下手套,握住了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出乎她意料的,他俯下身,柔软的嘴唇落在她手背上。


    像舞会上最优雅的绅士,吻别自己的舞伴。


    阿米莉亚怔住了。


    他直起身,松开手,轻声说:“再见了。”


    那一瞬,她的手忽然追过去,拽住了他的手腕。


    “雷古勒斯,你等等!”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好像也这做过类似的事。在哪里,在什么地方?


    她记不清了。


    可这一次,她不会松手。


    她掏出那面双面镜,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斗篷的内侧口袋里。


    “只要对着它说出我的名字,我在另一边就能听到。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需要帮助就找我——”


    “阿米莉亚。”


    “不要自己一个人扛,你还有关心你的人,还有西里斯,我们都会在你身——”


    “阿米莉亚。”


    他的声音打断了她。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几乎是悲伤的。


    “你知道吗,你是我这辈子,唯一不该遇见的人。”


    巷口的阴影里,一个小小的身影“啪”地一声出现了。


    家养小精灵克利切走到主人身边,深深鞠了一躬。


    雷古勒斯最后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抽回手,转身和那只小精灵一起,消失在空气里。


    巷子里只剩下阿米莉亚一个人。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掀起她的发丝。她站在原地,盯着雷古勒斯消失的地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越收越紧。


    不对。


    她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他那个笑容——


    道别。他说的是道别,可是,怎么觉得像是……一去不回?


    阿米莉亚猛地转身,幻影移形。


    高锥克山谷。


    她推开西里斯家的门。


    客厅里还留着壁炉的余温。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盯着那扇门。


    西里斯怎么还不回来?


    他什么时候回来?


    雷古勒斯现在在哪儿?他在做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漆黑。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西里斯推开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他一眼就看见了沙发上那个蜷缩的身影。怔了一下,然后放轻脚步走过去。


    她睡着的样子不太安稳,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紧,像是在担心着什么。


    西里斯弯腰,拿起沙发角落里的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毯子刚碰到她的肩膀,她就猛地睁开了眼睛。


    “西里斯!”


    她坐起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怎么——”他话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雷古勒斯!他来找过我!”


    西里斯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什么?”


    阿米莉亚深吸一口气,语速很快地把巷子里的事说了一遍。


    “西里斯,我觉得不对劲。”她的声音有点抖,“我觉得他会做什么傻事。我该拦住他的,我应该——”


    “阿米莉亚。”


    西里斯按住她的肩膀。


    “你冷静一点。”


    她看着他,眼眶泛红。


    “你不明白,他那个样子——”


    “我明白。”西里斯打断她。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


    “我明白。”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了很多,“雷古勒斯不是冲动的人。他不会因为一时想不开就去做什么。但如果他决定了——”


    他顿了顿。


    “那他就一定会去做。”


    阿米莉亚看着他。


    “你好像很了解他。”


    “我也以为我了解他。”西里斯垂下眼,笑得有几分苦涩,“但我好像并不知道,他真正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阿米莉亚握住他的手。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我把双面镜给他了。”


    西里斯愣了一下,看向她。


    “你把我做的双面镜,给了他?”


    “嗯。”


    西里斯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他不会用的。”


    “我知道。”阿米莉亚的声音闷闷的,“但我想……万一呢?”


    西里斯看着她。


    她低着头,攥着他的手。


    他忽然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那面双面镜。


    阿米莉亚抬起头。


    “你——”


    “你说得没错,”西里斯把镜子递给她,“万一呢?”


    她看了看西里斯,对着镜子,低声说出那个名字。


    “雷古勒斯·布莱克。”


    镜面暗着。


    什么也没有出现。


    她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有。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镜面始终没有亮起来。


    阴森森的岩洞里,只有湖面中央的石盆投下幽绿的光。


    雷古勒斯跪在石盆边,双手撑在冰冷湿滑的石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最后一杯魔药刚刚灌进喉咙,那种烧灼感还残留在食道里,像吞下了一整把烧红的钉子。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冷汗浸透了黑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头和脸颊上。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珠渗出来,混着冷汗一起往下滴。


    克利切跪在他身后,尖声痛哭着。


    “少爷……少爷……克利切不该让您喝那个……克利切是坏精灵……”


    雷古勒斯没有力气回头。他浑身都在发抖,每一根神经都还在那种撕裂般的痛苦里痉挛。


    黑魔王的魔法果然厉害——他从未体会过这样的绝望。只是喝下魔药而已,却像是把灵魂扔进火里反复炙烤。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出手,从石盆底捞出那个挂坠盒。


    沉甸甸的。在绿幽幽的火光里泛着冰冷的光。


    他举起魔杖。


    “复制成双。”


    光芒闪过,两个一模一样的挂坠盒躺在他掌心。


    他打开那个假的,把那张提前准备好的纸条放进去,又合上,扔回石盆底。


    绿色的魔药很快又漫上来,将它淹没。


    他转过身,把真的那个塞进克利切颤抖的手里。


    “听着,克利切。”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它,离开这里。然后……尽快销毁它。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父亲和母亲。”


    克利切捧着那个挂坠盒,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它的大眼睛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尖细的声音仿佛撕裂了:


    “少爷!少爷!克利切不能丢下您!克利切要保护少爷!”


    “这是……命令……”


    克利切细瘦的腿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呜呜哭泣。


    好渴。


    烧灼感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雷古勒斯转过头,看向那片漆黑的湖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岩洞顶的幽光。


    他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没关系。


    他匍匐着爬向那片湖水,狼狈不堪。膝盖在粗糙的岩石上磨破了,他感觉不到疼。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不要!少爷不要!”克利切在身后尖叫。


    他没有回头。


    湖水漫过他的指尖。冰冷刺骨。


    然后——


    无数只手抓住了他。


    灰白色的,冰冷的,僵硬的。从四面八方涌来,抓住他的手臂,抓住他的腰,抓住他的小腿,抓住他的脚踝。


    它们把他往下拖,往那片永恒的黑暗里拖。


    他没有挣扎。


    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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