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伉不认识此人,便好奇地瞧了几眼。


    刘彻揉了把卫伉毛茸茸的兔毛帽子,笑道:“朕去瞧瞧,你的纸是如何制成的。”


    卫伉道:“陛下,可能不大干净,味道也不大好闻。”


    刘彻笑道:“无妨。”


    卫伉便在前方带路,到门前有下人为他们开门,有气味至内传出,不少人都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刘彻微微蹙眉,脚下并不迟疑,抬脚先行入内。


    卫伉刻意慢了几步,拉住他哥的手,小声道:“阿兄,你告诉陛下步骤了没?”


    霍去病道:“说过了。”


    那就不用现场解说了……卫伉刚这么一想,里头刘彻就在叫他了。


    屋内的匠人并不知道来者是皇帝,但从这一行人的穿着上也能看出来必然是贵人,因此在刘彻问话时不免战战兢兢,语不成调。


    刘彻让卫伉来回答:“只能用草木灰或者石灰水么?别的能替代吗?”


    卫伉想了想,应该是碱性的水就可以,但汉武帝不懂化学,他一个学渣根本不可能在公元前讲明白化学。


    因此,卫伉斩钉截铁道:“不能。”


    刘彻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每个步骤看完,他又亲自去取了刚刚晾干成型的纸。


    有眼色的随从忙布好笔墨,刘彻挥毫,写下一张漂亮的小篆。


    看皇帝陛下如此郑重其事,卫伉却在想,他的工资又稳了。


    实在不是卫伉钻到钱眼里去了,而是如今的他也要不到别的赏赐,而不要赏赐……天底下有这样任劳任怨的牛马吗?


    刘彻搁下笔,看见跟他来的人都跃跃欲试,他也不扫兴,将笔递给卫青,笑道:“仲卿,你儿子的东西,你先来试。”


    刘彻这么一说,其他人纵然在心里埋怨陛下太过偏爱卫青,也得承认,人家儿子做出来的纸,当老子的先试,情有可原。


    卫青写字时,有人围着桌案,眼馋地看着纸,也有人在看卫伉,这小子脑子怎么长的?他怎么能有层出不穷的想法,做出这些惊世之物?


    古有学富五车之说,然而竹简笨重,即便五车,又能承载多少?


    因此古往今来,多少人欲求更加便宜的文字载体,可绢帛过贵,寻常人用不起。倒是有人试图造纸,然根本无法落笔成字。


    今日卫伉做出可以写字的纸,天下读书人无不从中受益,不,是往后百载千秋的读书人,都会因此记住他的名姓。


    想着想着,这些人眼馋的就不只是纸了。


    卫伉忽然开口:“陛下。”


    “嗯?”刘彻低头看他,语气分外和蔼,“何事?”


    卫伉道:“不是我做成了纸,我只是提出很粗糙的想法,是他们几个匠人试验了一个多月,才做出了现在能写字的纸。”


    确切来说,他们都是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刘彻听完他的话, 俯身拍拍他的肩膀:“朕知道,该赏他们的必然不会落下。”


    卫伉又道:“能请陛下将他们带走吗?让他们去少府教人造纸术,陛下, 目前如何做成这样的纸, 只有他们知道。”


    刘彻笑着敲敲卫伉的额头:“有话不能直说?你是想让他们去少府?还是想让他们往后不再是奴隶之身?”


    “陛下圣明。”卫伉抬手一礼,非常识相的开始拍皇帝陛下的马屁,“陛下向来慧眼识珠, 出身是小事,能将纸传遍天下才是大事。就像陛下当年发现了我阿翁, 才能有去年的龙城大捷, 若我阿翁仍是奴隶,去年谁替陛下征战龙城?”


    卫青此时刚好搁下笔, 但因为卫伉的话,准备去拿笔的人不由停下, 他有些尴尬地看了眼卫青。


    卫家的出身不是秘密,不少人因嫉妒卫家显贵, 嫉妒卫青得皇帝看重, 背后以此攻讦他们,可因为陛下偏爱,谁也不敢当面提起,毕竟有些寒门出身的都忌讳提及门庭,何况是比寒门还低上百倍的卫家呢?


    谁知道头一个这么不遮不掩提起卫青奴隶出身的竟是他亲儿子?


    刘彻点头赞同:“没错,若没有发现你阿翁, 朕生平必添一大憾事。”


    听到皇帝陛下的话,原本不自觉替卫青尴尬的人心里开始泛酸水,常与卫青打交道,凭良心讲, 他们说不出卫青不好,可……陛下总是如此偏爱他,难免叫别人很不是滋味。


    卫伉笑道:“陛下,不是一件,是好几件,因为我阿翁,陛下才知道我阿兄,还有我,好在陛下英明,眼光睿智。”


    刘彻大笑出声,他指着霍去病道:“去病,你来说,这小子不仅能给朕天大的惊喜,还能叫朕这么高兴,朕该赏他些什么?”


    霍去病笑着行礼:“陛下不知道,伉儿独爱一样东西。”


    “哦,什么?”


    霍去病言简意赅:“财。”


    刘彻惊奇地看向卫伉,除了正写字的裹得严严实实的那人,众人也都看向他。


    其中,卫青的表情大为无奈。


    卫伉无辜道:“陛下,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不偷不抢。”


    刘彻从不怕人有所求,求名求利求权,只要能为他所用,他都能给,或者说,一个人有所求,他用起来反而更加放心。


    只是卫伉的爱好实在叫他有些不明白,他一个五岁大的小孩儿,锦衣玉食的长大,为何独爱财?


    上次因司南他要加秩禄时,刘彻并未多想,只是觉得这孩子聪明,知道现在什么是他能拿到手的,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一层。


    “难道你阿翁亏待你了?”刘彻打趣道。


    卫伉一本正经道:“陛下,我什么都不缺,我就是爱,没有原因。”


    太理直气壮了,刘彻再度笑出声:“既然你爱,朕再赐你几箱金子,去病说,你要给他们一人一箱金子,朕也替你出了。”


    “多谢陛下!”卫伉欢快地行礼,又道,“陛下,其实阿兄已经把您给他的赏赐都给我了,但您的好意,我肯定也不能辜负。”


    有人扑哧笑出了声,卫伉一看,正是穿得最暖和的那个人,他刚搁下笔,尚坐在案前未起身。


    刘彻笑道:“有本事,长孺都能被你逗笑。”


    被刘彻称作长孺的男人立即敛起笑,起身站到一旁,板着脸不肯朝卫伉看一眼了。


    卫伉眨眨眼睛,有点好奇他的身份。


    身边内侍提醒刘彻时辰不早了,再耽搁就赶不回骊山了,他便要走,只是仍有人没有试过纸,很有些恋恋不舍。


    刘彻问过现在已经做了多少纸,分别赏给在场众人后,他们才心满意足,转悲为喜。


    卫伉怀疑他们个个都是演技派。


    在刘彻还没有派人交接前,匠人们还要继续待在这所宅子中,因此颇有人不放心,毕竟这里有已经做好的纸,更有当今世上唯一……不是,唯五能做出纸的匠人!


    有人建议应该派重兵把守。


    卫伉小声问他哥:“阿兄,我们长安的安全这么没有保障吗?”


    霍去病捏捏他帽子上的兔毛,示意他闭嘴。


    刘彻表示不必,接着就下令出发,卫伉和霍去病要等明日再回去,因为他们得把太后的马车带回去。


    目送他们骑马走远了,卫伉才问:“阿兄,刚才穿得最厚的那位长孺先生是什么人?”


    “主爵都尉,汲黯。”霍去病道,“他的脾气可不好,连陛下他都当廷直言反驳,你离他远些。”


    卫伉点头,明白了,原来汉武帝也有个魏征。


    回家后听说萧氏病了,兄弟二人一同过去探望,才进院就闻到了药味。


    卫伉问过所煎何药后,才进屋去,跨过门槛前他小声道:“不是大病,许是近来太忙,累着了。”


    因萧氏已经睡下,霍去病等在外间,卫伉进里间瞧了瞧她的神色,果然只是疲惫并不见病态,出来嘱咐侍女好生服侍,兄弟二人便各自回去休息了。


    次日回骊山离宫前,卫伉和霍去病又来看了萧氏一次,这次她醒着,听见卫伉要走,嗯了一声:“路上慢些。”


    ……


    回到骊山已过午时,二人先去见了正等着他们的刘彻。


    “朕已经派人将造纸的匠人和一应器具搬到少府去了,之后便要扩大规模,只靠他们五个人不够,才有人跟朕提议要抄录石渠、天禄、太常、太史、博士的藏书,以防意外。”


    皇帝陛下还跟我汇报工作?卫伉才听开头时一脑门问号,听到后来他一下子想到了印刷术。


    卫伉道:“陛下,若是担心孤本日后有可能遗失,不如换个思路,为什么要一册一册的抄写,不如刻在木板上,然后……然后刷上墨吧,再用纸去印,这样就能印很多本,不用担心丢了,等到某一天,或许每个人都有机会读到孤本。”


    刘彻听完他的话,愣了一会儿,他当然不是向卫伉汇报工作进展,只是以此作为开头,聊聊卫伉这次立了大功,该如何赏赐的事,谁知道还能有意外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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