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后面种着一棵上了年头的老桃树,据刘易斯说,它比布里埃尔的年龄还要大。春末的微风吹落了花,站在屋内的杰森能清楚地听到桃树枝桠敲打玻璃窗的声音。
那声音在耳朵里显得有些酸涩,像是有人在风的源头剁碎了八百颗柠檬,杰森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被酸的缩小了不止一倍,连带着整个胸腔都变得有些异样。
男孩不明白的是,这种恨不得让他躲进洗碗机的感觉其实可以叫做委屈。
————
“我真的不知道……”出发前一晚,辛劳了一整天的管家先生正在进行自己的收尾工作,他慢悠悠地巡视整座庄园,最后一程是厨房。阿尔弗雷德背着手试图找出安全隐患——比如忘记拔下来的插座之类的。布鲁斯就是这时候出现在厨房门口,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显然是躺下后又爬起来。布鲁斯这么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
阿尔弗雷德看向他,恍惚间认为自家的韦恩小少爷似乎从来都没有长大过——小时候每次遇到什么不知所措的事,布鲁斯总是会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迷茫、痛苦。老管家不合时宜地走神了,他心想,布鲁斯在不知不觉间用这样相同的眼睛看向过老韦恩、老韦恩夫人,当然,还有年轻时候的自己。不过现在,布鲁斯他也只能向自己问出这种问题了。
阿尔弗雷德知道布鲁斯在迷茫些什么,他总是最懂韦恩的那一个,不论是哪个韦恩。
“老爷。”阿尔弗雷德开口道,“您心里怎么想的?”
布鲁斯站直了身体:“我只是,感觉很对不起……我可以保护好他的,我应该去保护他,但是……”
管家的神情在夜晚有些昏沉的灯光下显得十分悲悯:“我还记得似乎有人说过,等杰森少爷回了家,要把他按在医院待上几天,确保一切安然无恙后就带着孩子们一起去看杰森没看完的电影。”他摇摇头,“原谅我年纪大了,记不住人名也记不清电影……”
布鲁斯挠挠鼻头:“……是我说的,阿福。还有,那部电影叫碟中谍。”
阿尔弗雷德作恍然大悟状:“噢,这样啊。身为一个上了年纪的家伙,要跟上时代还是有些吃力。”
“阿福——”男人拉长声音,“阿福——”
阿尔弗雷德转身去翻找什么东西,说道:“您已经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明天的场景了是吗?希望您没有把自己肉麻住。”老人家耐心说着,“其实很简单,学学迪克,没有什么是一个拥抱解决不了的。老爷,您只需要抱抱杰森,跟他说一些您在心底预演时说的话就好。”
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直起腰杆转身看向自家老爷:“毕竟您都想了那么多遍了,总不能浪费。老爷您要知道,一个父亲总会觉得自己给予孩子的爱还不够多,而孩子最擅长在心里胡思乱想。跟他说一说吧,你们都会轻松不少的。”
阿尔弗雷德高高举起手里扣着玻璃罩的瓷盘,布鲁斯以自己傲人的视力看到里面是三摞小甜饼。
阿尔弗雷德:“也许您想要搭配一些热牛奶?”
布鲁斯扯扯嘴角:“你永远是对的那个,阿福。”
他笑起来时,眼角的一些细纹告诉老管家,你的孩子已经远超可以被别人称作‘孩子’的年龄了。布鲁斯可怜巴巴说:“热牛奶……饶了我吧阿福。”
第44章
布鲁斯打一进门就精准的捕捉到在厨房端着烤盘的杰森,杰森也是相同。两对相似却又不同的蓝眼睛锁定了彼此,像寒潮一样把两个人冻在原地。
烤盘里小饼干肆虐的黄油香气都变作了一堵墙。
“嘿嘿,布鲁斯。”迪克一头把老父亲怼进了屋内,而门内的布里埃尔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他身后的史蒂芬妮张开双臂。杰森说的一点没错,迪克心想,她真是热情非常。
“我身后还有一排人呢。”迪克笑嘻嘻地说,幸好农民的木屋大门建造的有够宽敞,让他们免于沦为罐装沙丁鱼的命运。
迪克后知后觉地发现布鲁斯的身躯僵硬的不太自然,他顺着视线望去,果然看到了同样一副拧巴样子的杰森。
杰森自然也看到了迪克像只大型金毛犬一样横冲直撞的全过程,男孩接收到养兄的眼神之后忍不住想要耷拉着脸。
杰森在脑海里幻想过很多遍自己再见到迪克之后,布鲁德海文的小警察会作何反应,自己又该如何应对——但无论如何预演可能性,他都没想到现在的场景。
迪克仿佛忘记了之前他们之间所有的矛盾,冲着杰森笑得像一朵太阳花。他把手里提着的小巧礼物盒随手放在沙发旁的小茶几上,冲着杰森快步走了过来。
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杰森只瞪着眼睛看格雷森冲自己砸过来。
迪克一把抱住了男孩。
理查德·格雷森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俩人身量差别不小,杰森整个身子被埋进迪克的怀抱里。透过外套隐约感受到的体温让杰森有些应激,毕竟按往常来讲,他们的身体接触环节只在打架中产生。
该死的。
杰森觉得可能是屋子里太热了,搞得他眼眶酸酸的。
“杰森! ”杰森觉得迪克声音嗡嗡的像只巨型青蛙,“见到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脸被挡了个严严实实,所以大家只听见杰森‘哈’了一声,“少来这套……你再这么抱下去我就把你的胳膊卸了!”
只不过杰森没想到,自己的声音也嗡嗡嗡,像只稍小一点的青蛙。
迪克终于松开了手。
布里埃尔这时眼疾手快拉着塞巴斯蒂安窜进厨房,连推带搡地将杰森和迪克赶了出去,“你们去坐一会儿,茶几上有泡好的咖啡和茶……我们正准备午饭呢,你们有什么忌口吗?”
迪克:“完全没有,女士!”
杰森看天看地就是不肯看迪克:“布里埃尔!饼干……”
“我来。”塞巴斯蒂安结婚那么久,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不会看眼色的叛逆青年了,他把烤盘端走,彻底断了杰森的念头。
————
杰森有些不敢回头看布鲁斯的表情——这就像偷偷跑出去玩的小孩溅了一身泥巴还迷了路,被社区的某户人家收留还给爸妈打了电话报平安。
但无论如何,到了晚上孩子就该回家。
现在,此时此刻,就是杰森的“晚上”。
布鲁斯也许会气急败坏地剥夺自己夜训的资格……
而此时,不知道自己在儿子脑袋里如何夸张地大发雷霆的布鲁斯已然来到了杰森身边,盯着他那连头发丝都透露着倔强的、倒霉又幸运的孩子。
迪克贴心地给父子俩让出空间,但也没有让出太多,他得注意着布鲁斯,别让他那讨人厌的嘴巴甩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杰森?”
“!!”杰森回头,看到一只硕大的蝙蝠,“怎么,布鲁斯……我很……”
“抱歉。”布鲁斯抢先说出了这个词。
“啊?啊不,你不用……”杰森没想到会是这种发展,他有些语无伦次,“我的意思是说,你不用说抱歉,你没做错什么。”
“才不是这样。”布鲁斯说,“我做错了太多事。”
“怎么会……”杰森反驳,救人是对的,打击罪犯当然也是对的,可当男孩抬头,却发现记忆中布鲁斯那或严肃或戏谑或意气风发的脸,现在反而满是悲伤。
布鲁斯望着杰森,一个多月前他还在家庭影院抱着这具略显瘦削的男孩身体,这么短短的时光,他几乎经历了失而复得的全部过程。
“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儿子是我最大也最难以宽恕的错。”布鲁斯现在发现,有些话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以吐露。
那种死里逃生的庆幸与惊喜再次席卷了他的身体——韦恩家真的再难以承受失去些什么了。布鲁斯现在只想抱一抱杰森,当然,他也这么做了。
迪克发出一声巨大而做作的抽泣声,看来他被感动的要命,这个认识让杰森的小脸变得通红。噢!史蒂芬妮为什么也跟着他发出那种奇怪的声音!
幸好布鲁斯正抱着他,杰森想。
男孩伸手揽住布鲁斯的后背,这是一种和布里埃尔能赋予的不一样的感觉,比燃烧的壁炉更让人舒适。
——是回到家的安全感。
“我很抱歉,杰森。”布鲁斯低声说。
史蒂芬妮捂着嘴巴,一手推开赖在自己身边的迪克,难以自制地扑过去揽住布鲁斯和杰森两个人,带着哭腔大声道:“我也很抱歉!嗷,小杰!你没事真的是太好了!”
迪克紧随其后,扑到人堆里:“呜呜呜!”
————
黑森林布谷鸟钟咕咕咕叫响了象征正午十二点的鸟鸣声。布里埃尔将炖好的鲈鱼转移到砂锅,塞巴斯蒂安早就把其他饭菜和甜点装好盘。
布里埃尔看着在厨房门口抱成一团的一家人,看向塞巴斯蒂安,“这真是太感人了。塞比!这让我想起我们确认关系后第一次一起去你家吃晚饭。”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