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不吃,夫人手艺越发长进了。”
每次做汤饼都是一股脑地夸,毫无意见,怪不得这么多年她厨艺半分进步都无。
喻楚先前在灶房便吃过了。她命竹板找了些被褥,现下正搭建自己的睡梦所。
“公主府闲屋甚多,地上凉,你睡不得的。”
“那绝嗣药药性可比这木地板凉多了,你不也照样吃得不亦乐乎?”
酆昭被她呛住,还是劝她,“这怎可混为一谈?”
“这倒是真的,你我向来无话可谈。”
吵归吵,怎能真的让她睡地板,酆昭令门口侍卫另抬了一张床到寝屋。
一时间屋宇顿觉狭迫,室中唯余二榻。
酆昭唤来竹板给他剃须,他们之间有约,在她面前,他向来是无半分髭须的。
“明日再剃也不迟。”
喻楚掏出信纸,“现下先同圆圆报个平安。”
竹板自觉退了出去。
喻楚口述,酆昭手书,若是不知道的见了,只怕都会当他们是那新婚燕尔的小夫妻。
夜深人静的时候,喻楚发问自己,可是真的想要和离?
亦或她是在借着酆昭的错处,同他拿乔作态?
她甚至突发奇想,自己当时莫不是被那孕期胎气给扰了性?
且不说和离伤了圆圆的心,单是今日看酆昭趴在床上那可怜样子,她便对他说不出和离二字了。
况且,她外祖父先前说的并非全无道理,酆昭也是为着她才绝嗣的。
不若暂且翻过这一篇吧。毕竟她心底,同他还是有几分感情在的。
明日吧,明日再告知他。
今日看到他趴在床上时,她其实有些被吓到了,瘦了好多也黑了好多,连胡子都不剃了。
整个人就眼睛还是同之前一样有光亮,尤其看信时,同新婚时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无甚差别,甚至喻楚觉得,比那时还多了一层慈爱的光辉。
正准备睡时,竹板却突然敲了门。
“殿下,白天事多忘交代了,王上最近睡时不稳当,兴许是坠马的缘故吧,手里常常要拽住个东西才睡得着。”说罢往喻楚手里塞了个沙包。
楚部的人都不叫喻楚王后,在他们看来,是酆昭非要赘给了喻楚,叫他声部长夫人还差不多,竹板虽不是楚部人,可也觉得王后二字加在喻楚身上很是别扭,遂还像之前一样尊称她殿下。
喻楚遂走到酆昭床前,将那沙包塞进他手中。
却不想这人还真是个“嫌贫爱富”,最是知道什么舒服的人。
喻楚将沙包塞到他手中的间隙,手不过碰住他一瞬吧,那人便反握住了她的手。
算了,受了伤的人,又睡得死沉,同他计较什么。
明天早上醒来,定要他拖着伤腿跪下来给自己道歉。
喻楚独自畅想的间隙,转瞬已至平旦,曙色透入窗棂。
她睁开眼睛,正想同酆昭秋后算账时,发现自己身下的位置不对。
她昨夜可是趴在酆昭床头,被他拉着手入睡的。
可现在,怎么成她挨着他躺在床上了,还盖着同一条衾被。
正准备掀开被子下床,动手时方才发觉自己手里竟然握了酆昭的手。
“昨晚睡得好吗?”
“还成。”赶紧甩开他的手。
喻楚心下虚怯,自知睡相不宁,莫非睡梦之间,竟对他有所唐突?
于是她意有所指的看了酆昭一眼。
“这般紧张做甚?难道你我不是正经夫妻?”
喻楚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酆昭你个滚蛋,禽兽!”
“怎么只摔了你一条腿,合该把你三条腿都摔断了才好。”
酆昭笑着顺她的头发,“便是窦娥也没得我冤,昨夜可是你搂住我不撒手的。”
“我才不信。”喻楚气冲冲掀了被子下床。
竹板进来给酆昭剃须之时,还带了个姑姑进来。
喻楚正发愁穿衣梳发的事呢,救星却突然从天而降,不免回了他一个感激的眼神。
“可不是白送你嬷嬷的。如同昨日那衣服,往后不许再穿。”
“成交。”喻楚穿那衣服是一时兴起,如今天天守着酆昭养伤,让她穿她也不穿。
半个月后,酆昭开始拄拐下地走路。拐杖是找夏侯月弥要的,她转手就卖了酆昭三百两银子。
为此她心中底气不足,常常陪酆昭从早练到晚。
好在酆昭能下地了也就能做饭了,喻楚天天都有大餐吃,怨气也就不那么重了。
酆昭又捡起了给她暖床的活计,不过同睡一床还是有些痴人说梦了,他也不急,毕竟她如今同他已是亲近很多了。
丢掉拐杖之后,酆昭走路有些像小老头,慢慢悠悠的,喻楚却不能当面笑他,甚至经常还违心地夸他天赋异禀。
这日圆圆又来了信,小家伙在信里就差点着名说他们做父母的不作为了。
毕竟是自己的小丫头,怎么会不想她呢。
眼看着酆昭的腿养的差不多了,此番离去,亦是时候将那事翻篇了。
酆昭正在厨房择菜,却见喻楚端着碗药过来。
将药放在案板上,喻楚又掏出一张纸背覆在案板上。
“这是何意?想圆圆了不是,过几日咱们便回去。”
酆昭思来想去,这些日子喻楚情绪不佳时,那也只有圆圆来信委屈道想爹爹娘亲了。
“是该回去了。”
她道,“咱们之间该有个了断。”
她突如其来的冷淡搅得酆昭天旋地转。
“何意?”
“左边这碗里是绝嗣汤,右边那纸上写得是和离书。”喻楚一一向他介绍道。
“要么,我喝绝嗣汤,要么,你签和离书。选一个吧,酆昭。”
“怎还在纠结此事?”酆昭搬来椅子扶她坐下,“我原以为这些日子咱们相处的是极好的。”
“大概是我得理不饶人吧,心里总是过不去。”
“选一个吧,我也懒得再同你解释一番了。”
“若我不选呢?”
“我自是做不了你的主,可你若偏要如此,在我心中,你我从此也无甚瓜葛了。”
“怎会无甚瓜葛呢?你我相识多年,成婚育儿,我们还有圆圆不是吗?”
“便是为了圆圆,你今日也得选出来一样。不然在我这,此事永翻不了篇。”
“那便我喝绝嗣汤药。”
似乎早料到他会此般,喻楚嘴角僵着笑了一下,“一个绝了嗣的人,喝什么绝嗣汤药。”
酆昭脸上霎那间难看下来,神思摇摇欲坠,眉间亦露倦意疲惫。
“你今日这般,可是觉得我丢尽脸面了?”
“可我却不后悔,喻楚,便是再来一次,十次,百次,那绝嗣汤药,我都非服不可。”
顷刻,酆昭却是想到了什么万全之策似的,也不顾腿上行动缓慢,恶狼扑食一般扑向那碗汤药,一饮而尽。
喻楚望着他下巴上那潺潺往下流的汤药,心中也是疼的,纵然想到他会这样做,可还是不曾料到他平日冷厉的眼角会淌下泪流到嘴边。
那该是咸苦的吧。
她痛定思痛,镇定下来,忍心绝情又道,“你非要如此,那便签了这和离书吧。”
“没有第二条路了。”她复又开口道。
“你休想!喻楚。”
“从你我成亲那日起,别说和离,就连生离,死离,你都别想!”
喻楚却不知道他竟偏执至此。
饶是她有意设局借此翻篇,也不曾想过他会今日这般失态。
她遂将纸张推向几乎要瘫在地上那人,声色也特意柔了些,“打开看看。”
酆昭却浑然未觉,他只当她依旧铁了心要与自己和离,心底不由漫上一阵凄凉。
他已被逼上绝路了,她做何还要拿那文书来鞭笞他的灵魂。
未待心神平复,便抬手将那纸文书径直撕碎。
喻楚却万万不曾料到,他竟连一眼都未曾细看,便这般将纸张撕毁。
她心中全数怜惜已经被酆昭的蠢脑子给耗尽了,看他那疯了一般的样子,还做什么局,只怕不等她把戏演完,他就已经悲愤欲死了。
于是戟指喝他道,“你个傻子!”
“你做何认定我偏要与你和离。”
“不过一张纸,你便是打开看一眼,又不作数,堂堂七尺男儿,竟是连看都不敢看?”
“枉你还是玄机子的关门大弟子,说出去白白叫人笑话了,你喝那汤药时,就不觉酸酸甜甜,可口又止渴?”
那碗里是酸梅汤。
喻楚捡起地上七分八裂的碎纸页,勉勉强强将上头“和好书”三个大字拼往一处。
“酆昭,我们和好吧。”
“不和离,和好。”
酆昭望着碎纸上那和好二字,却是久久没能愣过神来。
大概是被他撕碎了又重拼一处的缘故,总觉得那和好二字隐隐约约有间隙了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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