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月弥抱着手臂,斜倚在墙边, 见她来了,也不意外, 只懒洋洋抬了抬下巴:“我就知道, 你进不去正门,必定打这密道的主意。”


    喻楚脚步一顿,下意识将握着地图的手往袖中藏了藏, 嘴硬道:“我哪有。”


    “少来。”夏侯月弥走过来, 一把拽过她的手腕,将她往亮处拉了拉,“这密道四曲八折的,里头岔路不下十几条, 好些地方年久失修, 塌了一半也未可知。你一个人钻进去, 转晕了头,怕是死在里面都没人给你收尸。”


    喻楚挣开她的手,从袖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抖开, 上头密密麻麻画着路线,墨迹新旧交杂,显然经过多方转手:“不怕,我带了地图,黑市上花高价买的,靠谱。”


    夏侯月弥瞥了一眼那地图,嗤笑一声:“黑市买的地图你也敢信?卖图的巴不得你死在里面,好再去赚下一笔。”


    这话也太难听了,喻楚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却仍梗着脖子不肯认输:“那我也得试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里头等死。”


    夏侯月弥看着她那副又倔又莽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她伸手,将喻楚手中的地图抽走,三两下叠好塞进自己袖中,然后拽着喻楚的胳膊往回走。


    “行了行了,跟我来。”


    “去哪?”


    “正门。”夏侯月弥头也不回,“我带你进去。”


    喻楚愣了一下,被她拖着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又惊又喜:“你答应帮我了?”


    “我若不答应,你怕是要把自己折腾死。”夏侯月弥的语气仍是懒懒的,嫌弃看向喻楚,“到时候我还得替你收尸,怪麻烦的。”


    喻楚赶紧快走两步与她并肩,认认真真道:“月弥,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若能救出酆昭,这份情我记你一辈子。”


    自家人进去就是畅通无阻,夏侯月弥领着喻楚穿过王宫侧门时,守卫只是例行公事地扫了一眼。


    眼看两人将要踏入正殿前的长廊,夏侯月弥停下脚步从袖中抽出一条早已准备好的细麻绳,三下五除二将喻楚的双手松松捆住,又在她腕间打了个活结,看着唬人,实则一挣便开。


    “得罪了。”夏侯月弥低声道,随即提高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邀功的张扬,“王兄!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殿门大开,夏侯焿正歪在座上饮酒,面色潮红,显然已有了几分醉意。他抬眼看见夏侯月弥押着喻楚走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站起身,酒盏都打翻了,酒液洒了一案。


    “这…这是喻楚?!”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捏住喻楚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番,确认无误后,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好!好妹妹!你可真是给王兄送了一份大礼!”


    夏侯月弥笑着应道:“我在宫外巡查时撞见这贱人鬼鬼祟祟想混进来,顺手便拿了。想着王兄这几日正愁找不到她,便给您送来了。”


    “好!好极了!”夏侯焿喜形于色,拍着夏侯月弥的肩膀,连声许诺,“待此间事了,王兄定为你寻一门最好的亲事,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夏侯月弥垂眸一笑,端起桌上的酒壶,为夏侯焿斟满一杯:“那便先谢过王兄了。今日高兴,妹妹陪王兄喝几杯。”


    夏侯焿心情大好,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夏侯月弥又替他斟上,一杯接一杯,劝得殷勤,夏侯焿来者不拒,渐渐便有了七八分醉意。


    酒过三巡,夏侯焿已是醉眼惺忪,说话也开始含糊起来。他拍着桌子,一会儿骂楚牧武老匹夫,一会儿骂酆昭小儿,骂着骂着又笑起来,说喻楚落在他手里,酆昭也被他绑着,看他楚牧武还能蹦跶几日。


    夏侯月弥一边应和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朝喻楚瞥了一眼。


    喻楚来之前便在宫口安插了侍卫,约定的时辰快到了。


    不到半个时辰,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隐约有兵刃相接之声。一名侍卫跌跌撞撞冲进来,跪地禀报:“王上!不好了!北朔王带人攻进来了!”


    夏侯焿猛地站起来,酒意上头,身形晃了晃,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胡说!酆昭明明被本王锁在秘牢里,他如何攻进来?!”


    那侍卫也慌了神:“外头都这么传……说是北朔王亲自带队,已经打到第二道宫门了!”


    夏侯焿的脸色青白交替,酒意上涌,脑中一片混沌。他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他出不来…”说着,他推开夏侯月弥,跌跌撞撞地往后殿走去,脚步虚浮,几次险些绊倒。


    夏侯月弥跟在他身后,朝喻楚使了个眼色。喻楚会意,手腕一翻,挣开那松垮的绳结,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夏侯焿一路踉跄着回到自己的寝殿,反手关上殿门,脚步不停地走到墙角那尊青铜鹤形灯架前。他伸手在鹤首处摸索了一阵,又转动了底座上的某个机关,只听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响,原本平整的地面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


    喻楚大喜,想来这就是那秘牢的入口了。


    夏侯焿醉的东倒西歪,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走下石阶。夏侯月弥紧随其后,喻楚跟在最后,又紧张又激动,手心里全是汗。


    石阶尽头是一道铁门,门上挂着三把铜锁。夏侯焿从腰间摸出钥匙,颤抖着手一把一把打开。铁门推开时,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喻楚来不及犯恶心,心里跳的厉害。


    这秘牢不大,四壁是粗粝的岩石,地面渗着水渍,角落里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火光摇曳,将人影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牢中央立着一根粗木柱,柱上缚着一个人。


    酆昭垂着头,玄色的衣袍早已看不出本色,一道道深褐色的血迹从衣襟、袖口蔓延而下,在脚边积成一滩暗色。他的双手被铁链高高吊起,腕间磨得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他闭着眼睛粘在柱子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喻楚一时间视线模糊,泪水连连。她死死咬着唇,胸腔中又酸又苦,这个大傻子,替她安排好了一切,却把自己送进了这座地狱。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夏侯月弥率先开口,刻意试探道:“王兄,他…怎么不动了?莫不是死了?”


    夏侯焿一听,顿时急了。他快步走到牢门前,隔着铁栅栏朝里张望,见酆昭垂着头一动不动,心头火起,骂道:“想死?没那么容易!本王还没让你亲眼看着你那心上人是怎么死的呢!”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另一把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转。铁锁应声而开。


    夏侯焿推开牢门抬脚踏入,柱子上低垂着头奄奄一息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酆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蓦然睁大,满是不可置信,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应该在这里!


    他挣着链子,嘴里发出唔唔声响,


    直直砸在喻楚身上,好似牢狱之中只她二人。


    喻楚见他这副样子,难受得心都快化了。


    可这不是哭的时候,她得一举杀了夏侯焿。


    就在夏侯焿背对着她的那一瞬间,喻楚抽出藏在腰后的短匕,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夏侯焿的后颈狠狠刺了下去!


    刀刃切入皮肉,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夏侯焿野兽般的嘶吼,猛地转过身一掌将喻楚击退数步。那把短匕还插在他的后颈,鲜血顺着刀柄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的衣领。


    “贱人!贱人!”他咆哮着,朝喻楚扑去,一手死死掐住她的脖颈,将她按在潮湿的石壁上。喻楚的后脑撞上岩壁,眼前一阵发黑,呼吸瞬间被截断。


    她拼命挣扎,可她喘不上气,使不上劲,这对眼前高大的男人来说无异于蜉蝣撼树。


    “本王要在酆昭面前,活活掐死你!”夏侯焿的脸扭曲得不成人形,酒气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喷在她脸上,“让他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死在眼前,却什么都做不了!就像本王眼睁睁看着西夏亡国一样!”


    喻楚的视线开始模糊,耳畔的轰鸣声越来越响,喉咙里发出艰难又难听的嗬嗬声。


    她看见不远处柱子上的酆昭疯了一般更拼命地挣扎,铁链被他扯得哗啦作响,他嘴唇翕动,在喊着什么,可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像是被一寸一寸地按进水里,光越来越远,声音越来越沉。


    原来窒息是这种感觉。


    身体越来越轻,眼睛几乎要睁不开。就在这时,压在脖颈上的力道忽然松了。


    喻楚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咳得眼泪直流。


    她模模糊糊地看见,夏侯焿的身形险些栽倒在地,他正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一截刀尖正透出衣襟,殷红的血珠沿着刃尖缓缓滴落。


    他身后站着自己的亲妹妹。


    夏侯月弥面无表情,手腕又往前送了半寸,刀刃彻底贯穿了夏侯焿的胸膛。


    夏侯焿张了张嘴,回光返照似的艰难地回过头,看清了身后的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震惊不解,嘴唇抖动着,不成音调:“月弥…你…本王待你…不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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