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墨燃丹青_董无渊 > 第53页
    姜婆子看了眼山月,奉劝道:“这茅草屋子要倒了,您这只青凤蝶儿挑根好枝落吧!”


    山月婉和笑:“再稍等等,若实在走投无路了,还能去投奔贵府不是?”


    姜氏一走,下一个来的是分了家的程二老爷,打着关怀侄儿的名号,实则探听侄儿的阳寿。


    程二老爷哭啼啼:“...我的亲侄啊!你这是遭报应了呀!你把叔叔我赶出去,你看看你,现在不也在这儿躺着说不出话来吗!”


    程二老爷抹了把泪,看向垂眸静立一旁的两个姑娘:“两个不知事的混账东西!竟把大少爷伺候成这副样子!都给我拖下去发卖了!”


    山月平静地抬起眸,林越越瑟缩地躲到山月身后。


    山月不说话,程家之中,无一人敢动——


    在姜氏抬走嫁妆的第一晚,蒋大便带着陈小全家的将一屋子十来个丫鬟、婆子身契尽数送到山月手中。


    陈小全家的边送,边抽自己耳巴:“有眼不识金镶玉,您当时讨要黄栀的身契,我还缩手不给您——啪啪——都是我一双眼狠瞎了!”


    陈小全家的想得透彻:程行龃倒了,姜氏跑了,程大兴死了,段氏不知所踪,程二老爷在程大兴的头七就给分家分出去了。这偌大一个宅子,对牌如今还在这贺氏手里,外院店子的大夫、掌柜已被庞姨娘生的庶子程行郁牢牢把控在手心里——这家无论谁来当,也轮不上她个守门媳妇来当,还不如把烫手山芋早早送出去!


    如今程家这局势就跟北边下了三天三夜的雪似的,厚厚一层铺在地上,你一脚踩下去,不知道是陷阱,还是黄金。


    所以大家都不踩,等天儿暖和了,雪化了,什么都清晰了。


    陈小全家的这硬茬,都服了软。


    “我看还有谁敢?”


    山月似笑非笑开了口:“林姨娘肚子里还揣着大少爷的骨血呢!”


    程二老爷怔愣片刻后,大笑起来:“林姨娘!?我道是谁!原是那日在灵堂承认自己跟程行龃无媒无妁就苟且的贱人呢!——她能同程行龃苟且,她就能和别人偷情,肚子里的种到底是谁的还不清楚呢!”


    “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程二老爷拔高声调。


    山月抿唇一笑:“我看你与程大老爷相貌百般不相似,更怀疑二老爷您并非程家的种!我劝您才该出门左拐,回自己家去!”


    程二老爷吹胡子瞪眼,企图一巴掌扇下来。


    呵,标准的程家人。


    山月眸光微闪:“您且扇,但凡我脸上破一块油皮,我必闹到柳大人处去——您细想想吧!大少爷去了趟柳府,回来就这样了,偏偏我还一条好人立在此地...您看,柳大人是保我,还是保您?”


    山月再一笑:“若您嫌柳大人已致了仕,没指望了,那咱们就请二少爷带着去找新知府柏大人,看看您是争得过躺在床上的大少爷,还是争得过刚帮柏大人立下大功一件的二少爷?!”


    人微小,便要练就一身扯虎皮作大氅的功力,借力打力,才能在尖刺里周旋。


    程二老爷手滞在空中,山月翻了眼皮,低声道:“大少爷给您的两间药铺子还是您的,打理好了,吃穿温饱不成问题,便是再养个小丫鬟、养匹瘸腿骡子,也有富余——凡是要看得开,您看看您那大哥,再看看您这亲侄儿,他们拼了一条命削尖了脑袋挤到权贵身边去,结果呢?”


    结果,结果是,一个脑袋后面大窟窿,一个软趴趴躺床上成了废人...


    现在外头还在闹时疫呢!


    他又不比别人多个脑袋、多条命啊...


    程二老爷收回手,目光忌惮地看向山月:“程家就算死绝了,也跟你个小娘皮没关系!”


    山月同样拔高声量:“...多事之秋,我站出来只为全太太滴水之恩!程家诸事,外由二少爷程行郁名正言顺掌管事宜,内由大老爷的几位姨娘合起伙头拿主意,待大少爷醒转,一切回归正常,万事皆与我无干!”


    程二老爷亦被兵不血刃劝退:程行郁那病秧子,压根活不过二十岁,等他死了,林氏就算生了个儿子,小小稚子话都不会说又有什么用处?!


    凡事不急于一时,一切尚存变数——程二老爷闷头跑:我一定还会再回来的!


    程二老爷诚然是个废物,但他有一点抓得很准:如今尚在时疫,虽局面堪堪稳住,但也属风雨飘摇之时。


    城中形销骨立的病患仍旧挣扎在生死存亡之际,更不提这疫病如草生,风吹寸高长,灭不决、斩不断。


    “是尸体。”


    程行郁埋头舔墨,瘦削的蝴蝶骨藏在白布麻衣之下:他更瘦了。


    “是大家舍不得烧掉,又无力埋葬的尸体。”程行郁写完一张方子递给来人,看药铺外仍排着两列长队,长长吁出一口气:“如今死伤都控制住了,但每个宗祠外的天井下方,还摞着十几具死在疫病初始的尸首,我挨家挨户都劝过——实在舍不得烧,就一同运往郊外,开一个大坑,好歹叫他们入土为安。”


    山月一边听,一边接过患人递来的上一张方子,口吻平淡:“大家伙也不干,‘都埋在一起了,以后烧香烧纸,算谁受祭奠?万一我爹我娘吃不到香火咋办?’...他们是这样说的吧?”


    程行郁清雅纯善的眉眼闪过一丝惊愕:“你如何知道?”


    甚至义正言辞的语气都不差分毫!


    罩纱之后,山月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因为我是在这群人里长大的——与你不同,你是隐居避世的小华佗。”


    她那亲娘一定会这样说。


    柏大人新官上任,忌惮民意和民情,但动荡之时,恰需铁腕冷剑——御史台出巡中的一位治书待御史集结诸人于城墙之下,比人展臂还宽的战鼓“咚咚咚”敲个不停!


    第70章


    突如其来的鼓声在四面八方响起,十字路口、城墙脚下、南北巷弄、街坊里长——在一瞬之间,许多衙吏,四人成行,肩头扛鼓足,飞奔在大街小巷的交汇之处,面佩罩纱,身着官服,双手舞动敲击鼓面!


    “咚咚咚——”


    松江府诸人从家中、巷弄、店子被响亮的鼓声催促出来,相邻的人戴好罩纱,里三层外三层聚集在一处,探头探脑,不知衙门这唱的是哪出。


    住在城墙脚下的吴小黑,搀着使不动劲儿的亲娘,走三步缓两步歇一步。


    吴小黑道:“...娘,要不我去看?你回去躺着?”


    亲娘虽然身子骨难受:这疫病缺德,叫人上吐下泻的,他们穷人几十年好不容易攒下的肥膘,说没就没了!


    但精气神是充裕的。


    小大娘摆摆手:“得出来看看——好久没看热闹了。”


    吴小黑:...?


    至城墙脚下,人已聚集得很多了,族长和里长吆喝着招呼,不知何时,鼓面旁出现了两位身穿长衫、面配罩纱的男子坐在响鼓之旁,上手启三弦、下手抚琵琶,弦乐扫动,便起“渔鼓弹词”,优人百戏唱的是冯梦龙所书《喻世命言》,虽吴中与松江腔调不同,仔细听却也能听懂五六分——在时疫之下,已是极为难得的消遣。


    吴申氏拍拍儿子手背:“还不准娘出来看...多好看呀!”


    半个时辰,弹词唱罢,优人起立谢幕,人群中有人高声发问:“官爷!明天还来唱吗?”


    抬鼓的衙吏,将面目尽数藏在罩纱之后,扯动嘴角:现在你有多快乐,等下回去就有多跳脚...


    ——“他们偷尸首!!!”


    夜幕渐深,病患稳定下来后,这个时辰,程家善堂药棚早已人烟稀疏,吴小黑悲愤拍桌:“我们大家看‘弹词’看得正开心!看完回家发现家给偷了!我们宗祠的尸首全都被偷偷摸摸一具一具运走了!——运走了!不见了!”


    魏如春默不作声将桌上的砚台往里移移:这玩意儿最贵,砸到她脚就不好了。


    程行郁把吴申氏的手腕还给对方,微微抬头,眸光平和澄澈,带了暖意的微光,先交待病情:“...很好。将养大半月,你能从城墙脚下走到这里,已是大善——药可以先停下,是药三分毒、刮油刮血骨,喝稀粥也行,若在意热孝就吃些蛋花,若不在意热孝,荤腥由少少地吃再进展到正常吃。”


    才转过头回应那句“偷尸首”。


    虽然宗祠的尸首被偷了对宗族和家眷是件大坏事,但他还是损阴德地想笑。


    “不止你们,宗祠里头没人的、尸首摞得多的,都趁着听弹词的功夫被官衙运走了,半开了城墙东门,几百具尸首运到就近的城郊,被一把火烧了...”


    程行郁右手捏拳捂住口鼻,“悾悾”连咳好几声,看吴小黑的眸子带了安慰:“其实是桩好事。尸首传疫病,若久久不作为,此疫之后还有大疫,更是生灵涂炭。柏大人心系众民,肯冒被冲撞的风险干这件事,亦是个好官。”


    山月垂眸:程行郁长了双好眼,看谁都是好人。


    吴小黑当即辩驳:“不是柏大人!是个穿绯色、胸前是孔雀的大官儿!——我们族里有人想把尸首抢回来,便去冲城墙,还没近城墙的身,就被一支箭挡住了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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