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灶火口窄,火焰旺,没一会儿就把铜壶烧得“嘟噜噜”直响。
山月没说话,只盯着王二嬢。
王二嬢抹了把脸,一笑脸上十几个褶子:“看啥子看,老子脸上有故事?”
山月眨了眨眼。
王二嬢慢条斯理给山月冲了热水,刚好把冷水兑匀成入口的温热:“喝水莫喝冷水,动气莫去杀人——当时快乐,过后痛苦,夜半三更醒过来,你觉得有白骨在摸你脚,吓一跳划不着。”
“杀人不过头点地,他死了一了百了,你反而噩梦缠身,索性就按你的原计划来,该家破人亡就家破人亡,该贫困潦倒就贫困潦倒...哪一样不比你亲手杀个人畅快?”
王二嬢见山月一直不喝温茶,有点生气:“给老子喝!辛苦烧的水耶!”
山月低头垂眸,小啜一口,心头却好似重物落地:她的秘密,好像被二嬢发现了呢。
这厢,山月没来得及杀程行龃,那厢,程行龃的巴掌却险些扇到她脸上。
“是你吗!”内院正堂的花间,程行龃赤红双眼,居高临下俯身而立,双臂展开将山月圈在椅凳之中,双拳狠狠攥住,最后一丝理智克制着他不动手,以尽力保全贺氏那张毫无瑕疵的脸蛋:“是不是你偷偷将铜镜藏在尸体上!”
山月双肩一抖,如被吓得一激灵,话声染了哭腔:“我,我为何要这样?”
短短六个字,让程行龃恍惚愣神。
“凡事皆有因果,我为何要这么做?这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呀?”
山月无声地哭,眼泪立刻刷刷砸下来:“我把大房整垮,我能得到什么?我明明已经得到了您、得到了大老爷和太太的认同,便是柳大人府上的阿嬷也很喜欢我,我前途光明,只待婚约下放,我就脱胎换骨...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呀?”
程行龃缓缓松了手。
山月以袖擦目:“我读书不多,却也在三教九流里摸爬滚打出来,有句话说得好,谁获利最多谁就是真凶!您自己想想,大老爷一死,但凡将您搞下去,独留一个太太在长房能掀起什么风浪?这种情形下,哪个最能得利?”
程行龃脑子里浮现出二叔站在棺木上拿着铜镜耀武扬威的样子。
“程二老爷一直想把住程家的命脉,先头不是还企图掌控掌柜的换一个进药的来源吗?既然来货源头他都想换成自己的,那素来给咱们看病的曹大夫、进出正堂的丫鬟婆子们、外院守门的门头...他又凭什么不会去收买呢?”
山月抽泣着,掐了帕子擦鼻翼:“我晌午时分回绣楼,我房里的王婆子才跟我说,那夜我在正堂整宿没回去,楼下的何窈娘还特意找上我们家婆子打听我的去处...您想想,何窈娘可是二太太的亲侄女!”
程行龃渐渐平静下来,听山月一边哭一边讲,只觉她讲得十分有道理。
难道真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程行龃默了默,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语声严厉:“你难道对于程家送你去京师婚嫁没有半句怨言?并非所有绣楼的姑娘都自觉自愿、受人摆布的!你若由此心头怨怼,要报复我们,倒也不是不可能!”
山月抽泣抽泣着,却不哭了。只见她,缓缓站起身,低头将衣襟口的盘扣依次解开。
“你要作甚!”程行龃蹙眉。
山月将外衫垮到臂弯。
“我说我是从三教九流翻滚出来的,您不信,我只有让您亲眼看看——”
山月背过身,把后背和手臂亮给程行龃看。
密密麻麻的鞭痕、烙印,新肉生长的粉嫩印迹交织在一起。
“您细想想,我从火堆里来,又怎会愿意再回去?”
山月语声柔和真诚,眸子却冰冷地微微抬起。
她说的都是真话。
每一个字,都是真话。
第41章
程行龃看山月白玉一样的后背,密密麻麻遍布疤痕,错综交织。
目光空滞,脑壳停顿。
事已至此,他已被贺氏说服,被这种全然臣服的姿态说服。
一切怀疑、试探和犹豫登时烟消云散——一个姑娘连布满伤疤的后背都肯宽衣解带给你看,她在你面前还有什么隐瞒?更何况,她从修罗地狱而来,确实没什么理由再回头,她如今只有攀上程家,挣命似的向上爬,才能离开污糟泥泞。
贺氏确实没有任何理由反咬他们母子。
那究竟是谁?
莫非真是二房蓄谋已久?
程行龃心下暗自思索,脑中却升起另一个念头:“当日带你去见柳大人前,量体的娘子是我程家药堂的女医,借口为你更衣,里里外外摸索检查了你周身上下,确认十样齐全、肌容无恙、骨紧腰锁,才敢将你推至柳府——据她回禀,你浑身并无异样?”
山月后背半露,侧眸回视,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我从地底下爬出来,自有一二保命之法,画画不只能在纸上画,也能在皮肤上画,下九流里有专门作人皮画的,流落在市井之中,便是诸人皆知的人皮面具。”
人皮面具,能戴在脸上,就能戴在身上。
市井末流,雕虫小技,低贱玩意,上不得台面。
程行龃颇为不屑。
但只要有用,他也可以不追究。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将这枚绛红色的青凤帖子迅速拿下,以平定这多事之秋。
等贺氏真正嫁过去,被人发现后背蒙了一层制假的皮相,衣服脱了,人都睡了,对方还能休妻不成?——这次送的是正室,不是什么美妾!身上有胎记与疤痕,犯七出之罪哪一条了?!
那位位高权重的天子近臣,是想彻底和江南官场撕破脸不成!?
程行龃趁势感慨自己足够大度:“若是太太还在,她向来求稳,知道你满背的秘密,必定将你从名册上划掉,再不给你机会。”
山月适时垂眸:“是。月娘如今便只有您了。”
半侧的眼睫,像被微风拂动,又像是被心事惊扰了平静,在明亮褐茶的瞳仁下投射下颤动的暗影。
山月双肩微动,肩胛骨正如翩飞的青凤,外衫穿好,气息吐纳轻缓,好似一副巨大的担子就此松懈:“至此,月娘在大少爷面前,再无秘密。”
程行龃向后仰靠,只觉山月一颗心牢固可靠,不需再假作温润的模样引诱,挥挥手,闭眼不耐:“先回绣楼去,绣楼那几个丫头都不是省油的灯,勿要惹是生非...越越单纯,那日一着,必处在风口浪尖之上,你去告诉她,待这件事善了,我就接她进内宅,给她彩礼和名分。
嗬,野鸳鸯还处出了真性情?
山月埋头应是,碎步将离,却又被程行龃唤住:“等等——”
山月回头。
程行龃仰头求证:“我和柳大人,在你看来,相貌真的很像?”
山月立刻笃定回答:“骨相走势几乎一模一样。”
“那依你看,我和柳大人...”程行龃顿了顿,似乎觉得拿此事询问贺氏略有荒诞,但在心头盘算一遍,满堂之中,这等秘事,他已无人交心商谈。
他程家子嗣血脉存疑的消息一旦释出,程家的种种家业,将尽数与他无关。
此事最好的解法是,明面上,他依然是程家的长房长孙,继承程家的金钱与节节攀升的产业;暗地里,他与柳大人相认,偷偷享受知府老大人私生子所带来的大开方便之门。
这世道笑贫不笑娼,利益面前,他一子认两父,也没什么羞人!
但一切的前提是,他确实是老大人的儿子。
山月没接话,等着程行龃把后话补齐。
“你觉得,我究竟是不是柳大人的儿子?”程行龃终于问出口。
山月犹豫片刻后:“一切根源皆在太太身上,若太太笃定您是,那您必定是;”
“若太太笃定您不是,那您必定不是;”
“若太太犹豫不决或顾左右而言他,那您可以是。”
像绕口令一样,听得人脑子发胀!
程行龃当即蹙眉,正欲发火,脑子里过了过,却突然开窍,咂摸几分后,竟觉说得有些道理。
父亲有可能不确定膝下的孩子究竟是不是自己的;但母亲一定确定孩子是自己的!
不论他是谁的儿子,只要母亲犹豫,他就可以是柳大人的种!——但凡母亲在怀胎初期伴侍过柳大人,他就能混淆视听!
程行龃弯曲指节,一敲定乾坤:“所以必须问清太太那几个月的行踪!”
山月保持颔首恭顺的姿态。
程行龃一笑:“你倒是聪明。”
程行龃并未察觉一开始胆小老实的贺氏,如今几句话怎么就哄得他身心俱悦?
他只觉贺氏是绣楼女子里,难得柔弱得他不厌恶的。
他不喜欢姿态娇柔的女子,喜欢张扬跋扈的明珠,带着狠,带着坏,带着不可一世的高傲和鄙视他、怠慢他、指使他的轻慢。
可惜他只遇到过一个,其余的姑娘,是温婉的傻瓜、娇弱的软蛋、无趣的花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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