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衡黯然失语,再无法说不。
时毓起初只要求他对着自己的肚子说话,后来又说,这样效果不好,让他抚着她的肚子说,胎儿方能透过肌肤相触,真切感知他的气息与心绪,于胎性养成才最有益。
虞衡怎么也不肯越礼。
如今她是他侄儿的妻子,是大虞的皇后,触碰她,便是悖逆人伦、败坏纲纪,是践踏礼教,是堕落的开端。
时毓并不气馁。
不过,再好的弓,也不能一直拉。凡事过犹不及,逼太紧只会弦断弓折。
她要给虞衡一个发泄的空隙。
因此,在得知陆长风扮做婢女去大内天牢时,她让人把他放了过去。
陆长风带了酒,毒药,笔墨纸砚。
酒可解千愁,毒可了残生,而笔墨纸砚,则可倾国倾城。
顾昭已与陆长风通信,只要虞衡亲笔写下一个反字,他即刻率十万大军入京。
虞衡先夺过酒,一口气喝了半罐,一身颓丧之气顿时去了一半。
陆长风看着他两鬓添霜,忆起他当年平叛归来,从谢襄手中夺回权柄、以摄政王之尊御极天下时那意气风发、气吞山河的模样,不禁泪湿前襟。
虞衡一掌拍在他肩上,力道倒不比从前轻半分:“你小子,不过是扮成女人,怎的言行也如女子一般!难道,你觉得,孤很可怜?”
陆长风连道不敢,“臣只是为殿下鸣不平。殿下铲除国贼谢襄,重挫回纥,保住大虞,不仅没受到嘉奖,还被囚禁于此,臣与天下人,无不愤懑难平!”
虞衡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酒液顺着下颌淌落,溅在蓬乱冗长的胡须上,又淋漓地浸湿了前襟。
他也不去擦,随手抹了一把下巴,目光沉沉地望着陆长风,嗓音带着酒后粗粝的沙哑:“愤懑难平?倒也不必。”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疏狂,“谢贼是孤放走的,大虞也不是孤一人保住的。”
陆长风越发不忿:“平叛将士都受了犒赏,远比正常犒赏多得多,时毓是在收买人心!”
虞衡摇头:“孤说的,并非与孤一起西征的将士,而是在孤征战期间坐镇朝堂的时毓。陆长风,你且说说,当时顾喜洲逼宫,你若是她,该当如何抉择?”
陆长风怔了怔,该如何抉择呢?
杀光门阀,则所有节度使反,天下大乱;弃皇城、带兵独善其身,则平叛将士被截杀,随后群雄争霸,她那几万兵马,依旧坚持不了多久。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时毓自陷泥淖,做了最有利于天下的抉择。只是事已至此,她已经是皇后,执掌大权,该恪尽本分,维护天下安定,却执迷过往,不肯放过殿下,这般纠缠,对殿下和她自己都是折磨。长此以往,只怕要酿成大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陆长风道:“皇后囚禁殿下, 既失法度,又伤民意。臣几乎每日谏言,她却执迷不悟。殿下不该纵着她。”
虞衡扫了一眼毒酒和纸笔:“那该如何?自我了结, 抑或起兵?”
陆长风躬身抱拳过头顶:“臣愚钝,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殿下定有高见,请为臣解惑。”
虞衡嗤笑一声, 又灌下几口酒, 仰头望着铁窗外的弯弯月牙,问:“夏侯仪可曾来信?”
“夏侯将军遣使入京,见了皇后。”
话音才落, 陆长风便反应过来,夏侯仪任河东节度使,统兵六万, 据蒲州,镇守山西、拱卫关中, 离洛阳远比顾昭更近。她若真想拥护殿下, 不该派人来见皇后。此举只能说明, 她已倒向皇后。
她是殿下从康州带出来的嫡系亲信, 若她都投向时毓, 那这朝堂之上, 又有多少人早已暗中易帜?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曾在宫中见过陈博。
陈博是满朝最反对时毓执政的人,不仅在封后大典上道出时毓是异世来客、灭虞灾星, 更曾亲自行刺。就在殿下归来那日, 陈博还曾进宫闹过一次。这般忠臣,入宫必是为了逼迫时毓释放虞衡,为何没闹出丝毫动静?以往每次都是带着一身伤, 披头散发得被人抬出宫,这一次,却是自己走出来的。难不成,连他也妥协了?
念及此,陆长风起了一身冷汗。
他瞬间读懂了虞衡的隐晦提点:朝中不少人清楚是时毓镇住了乱局,嘴上或许不言,但内心早已臣服。时毓对朝堂的把控,可能远超他的预料。即便虞衡真的举起反旗,也未必稳操胜券。眼下不能硬碰硬,也不能咄咄相逼,只有以时间换空间。
陆长风深深一揖:“臣定会藏锋敛锐,静待殿下调遣。”
第二日上朝,他看到陈博已官复原职,不禁心头一震。时毓连这种人都能收服,莫非她当真不是凡人?
回首望去,淮安王安插在朝堂上的几个亲信,已不见踪影,更觉脊背生寒。
他信了,真信了,殿下被困,并非囿于私情,而是遇上了比谢襄更可怕的对手。
他决不能像顾甚那样,当朝堂上的吉祥物,他要进取,为助殿下翻盘积蓄力量!
时毓很快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在下一次大朝会上公开表扬了他。
从前做礼官都勉勉强强的陆长风从未受过这样的褒奖,顿时受宠若惊,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若是条狗,尾巴当场就摇起来了。
或许是得意忘形了,又或许资质实在平庸,不几日,他便办砸了一件事。
时毓将他召至御书房,狠狠批评了一番,句句戳中要害。
陆长风辩无可辩,羞愧得哭了出来。
时毓上前摸着他的脑袋,柔声安抚:“好了好了,别哭了,不是你的错,是本宫的错,本宫将你放在了错误的位置上。”
陆长风从未在职场中感受过这样的包容体恤,只觉得那只手是那么温热柔软,化解了他所有的难堪自责,他情不自禁地抱住她的双腿,小狗似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微臣资质平庸,难当大任,辜负了娘娘的信任。请娘娘将臣下放最苦最难的地方历练,臣定当勤勉自省,不负娘娘栽培!”
他并不知道,时毓故意让他去办这件远超他能力的事情,为的就是引他显露短板、心生愧疚,彻底收其心志。
时毓微笑着,轻轻拭去他腮边眼泪,“你的确需要磨炼,但本宫为你规划的前途,并非是做全能的诸葛亮,而是要你做深耕所长的萧何。若能将自身擅长之事做到极致,亦可名留青史。”
名留青史这个诱惑太大了,陆长风资质平平,从不敢奢望这样的荣光,而今时毓抛出这个诱饵,他根本难以抵挡,虔诚道:“臣定当谨遵娘娘栽培,为大虞、为天下百姓,尽忠竭力,死而后已!”
时毓点头,又道:“好。你有这忠心、上进心,不枉本宫在宫变前夜,将你送出洛阳避祸。”
陆长风瞳孔一震,宫变前夜,他的车夫被人替换,他被送往城外,直至一切尘埃落定,才被放回。回来后,他知道谢府被焚,谢家长子带兵闯宫,杀到了紫宸殿,不少大臣受伤罹难,只觉得后怕不已。他猜过保全自己的人是长辈、恩师或至交,却从未往时毓身上想过。
毕竟两人不算有交情。
他张口结舌:“娘娘那时为何救我?”
时毓微笑:“因为你曾在我最伤心的时候规劝过我,给我鼓劲。”
她说的是三年前,虞衡离开余杭,她心绪崩塌,如同行尸走肉。
陆长风当时只是应陈博要求而去,听她说起,才知道这么一点称不上恩惠的小事,她竟然牢记心底。
这样一个人,会真正伤害对她有再造之恩的摄政王吗?
他不相信。
过往的交集进一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陆长风觉得,他比杨焕文、徐守凯之流更有资格成为时毓的心腹!
从此,他不仅朝着名臣的方向奋力前行,更处处较劲,比杨焕文等人更加勤勉、更加忠诚。不知不觉间,当初“助虞衡翻盘”的念头,竟被他抛到了脑后。
*
时毓带着许多包袱来到天牢。
虞衡已然沐浴更衣完毕。
他将下颌的胡茬剃得干净,独在唇上留了一片规整短须,看上去多了层沉敛沧桑。
时毓有点不习惯他这个形象,盯着他看了半天,没发现唇上有疤,便问:“殿下为何突然开始蓄须?”
虞衡不答。
他早已过了蓄须的年纪,一直没有蓄起来,是因为没有孩子。他原打算与时毓大婚之后,或者孩子出生之后再蓄须,以示成家立业、为人夫父的庄重。
如今婚事成空,孩子名义上也已与他无关了。
方才剃须时,他忽然意识到,世事无常,变数难料。世间最虚无的便是等待,一味等候,往往只会等等来遗憾。
与其执念遥遥无期的来日,不如当下便把该做的事情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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