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衡本想先瞒住谢襄举兵的消息,免得她操劳忧心,可只瞒了两天,时毓就从自己的情报网得了这个消息。


    不止如此,她还拿到了谢襄发往各州郡的檄文。


    檄文直指大虞天子失德、天命已移,曰:君者,社稷之主,以德配位,无德居位,山河必乱。继而痛陈谢氏世代忠贞,匡扶社稷,如今却落得满门被屠、家庙被焚、祖坟被平的下场。断言今之虞朝,忠臣不得善终,良吏无以立足,世道颠倒,黑白倾覆。


    而后为推翻大虞铺垫:君既无德,不配临御万民;朝既无道,理应革故鼎新。


    最后号召天下世族与各镇节度使群起响应:凡领兵共伐无道者,一律裂土封王、爵位世袭、永镇属地,与国同休。


    节度使的反馈暂且不知,但很多世族蠢蠢欲动。


    形势十分严峻。


    时毓立即来到枢密院,先找到池彻。


    池彻正在舆图前与几名心腹低声商议,见她进来,示意旁人退下,将最新的军报递给她。


    谢襄已率大军攻破庆州。


    庆州守将虽曾受过谢氏的恩惠,却是个血性汉子,见到回纥骑兵的旗帜,登时怒发冲冠,怒斥谢襄勾结外敌、卖国求荣,誓死不降。他率城中不足三千守军拼死抵抗,奈何敌我悬殊,力战殉国,城门被破。


    叛军正往邠州行进,邠州是长安以北最关键的屏障。


    池彻安抚时毓,说叛军区区十万兵马不足为虑。朔方近年民乱四起,叛军早已被拖得疲惫不堪。谢襄假死遁逃,事先并未与其他门阀通气,致使谢党宫变后被清算,折损巨大,谢党余众心中积怨深重,在他取得压倒性的胜利之前,不会响应。


    再者,谢襄此番勾结回纥、引狼入室,实为天下忠义之士所不齿。故而各地世族虽暗中蠢动,却无人敢公然响应,只有少数几家悄悄供给些钱粮罢了。


    虞衡已命河阳节度使郝游率三万将士驰援邠州,同时调余杭驻军北上增援。郝游据邠州死守,为余杭驻军北上争取时间,只待两军会合,便可一举击溃叛军。


    现下唯一会困扰她的事情便是,虞衡极有可能要亲征。


    时毓说:“我料到了。”


    孕初期激素剧烈波动,会让孕妇的情绪格外敏感脆弱。时毓自认为没什么变化,但其实,她的内心比往常敏感脆弱多了。


    她不希望虞衡亲征,一方面是不舍分别,另一方面是担心他的安全,还有一层顾虑,则是他走后,自己在京城的安全。


    可现在的情形,他不得不去。


    谢襄把持朝政十七年,军权早已分散在各镇节度使手中,老将们多年不曾带兵,在军中威望尚在,但对麾下将士的控制力早已大不如前。


    虞衡手下最能打的两员大将,顾昭在范阳、夏侯仪在河东,各自镇守一方,压着谢襄的旧部,谁也抽不开身。


    再者,虞衡战无不胜,不久前才在紫宸殿前领着一众节度使与叛军血战,他的实力诸将都看在眼里,既敬且畏。他亲征,既能鼓舞士气,又能震慑各地节度使和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大族,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池彻神色怪异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时毓问:“怎么?还有别的事瞒着我?”


    池彻沉吟片刻,左右望了望,见整间值房内没有旁人,压低声音道:“此时说这些或许不合时宜,但我还是要提醒你。虞衡为了保障你的安全,必会留下充足的禁军护卫王府,届时洛阳空虚,天子孤弱,正是你取而代之的最佳时机。”


    时毓心头一跳。


    *


    虞衡见到时毓,便知没有瞒住。


    她忧心忡忡的样子令他倍感内疚。


    他将时毓拉到身边,让她坐到自己腿上,带着歉意说:“是孤疏忽大意,放走了谢襄,才有了今日祸患,让你跟着担惊受怕。不过你不必忧心,孤定不会让他越过长安,更不会让战火烧到洛阳。”


    时毓点点头道:“我不害怕,只是在想,倘若殿下亲征,我该如何帮你守好洛阳、稳住朝堂。”


    听她提起亲征,虞衡眉宇间的愧疚更重。


    他重重叹了一声,满是对亲征的抗拒:“孤实在不愿此时离开你。孤不想错过你孕育孩儿的每一天。”


    他低下头,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尚未隆起的腹部,“孤听说,女子孕期会做胎梦,有的梦到蛇,有的梦到鱼,还有的梦到花和果。梦到鱼和蛇会生下儿子,梦到花会生女儿。陆长风说,他夫人怀第一胎时,曾梦到一个小姑娘和一个小童子,两个小孩都来拉她的手,叫她娘亲。那童子身上干干净净,小姑娘身上却一身泥巴,夫人便甩开了小姑娘的手,只抱起了童子。后来生下双胎,女孩却是个死胎。夫人懊恼不已,责怪自己不该甩开小姑娘。”


    时毓诧异道:“这么神奇?”


    虞衡嗯了一声,又道:“听说怀孕期间,口味脾气都会变化,嗜酸会生儿子,嗜辣则会生女儿。妇人怀孕充满艰辛,有些呕吐不止,难以进食;有些脚肿如椽,难以行走;有些腰痛难忍,难以平躺。婴儿四五个月便能踹动母亲的肚子,踹得母亲不得安睡……”


    他抬起头来,深深地望着她:“孤真想寸步不离地守着你,记下你身上每一点细微变化,替你分担所有辛苦。”


    时毓搂住他,又想笑,眼眶又酸,“真不知道殿下怎么还有工夫打听这些。我会把胎梦和身体的变化都记下来,等着殿下回来看。至于辛苦,殿下在前线浴血奋战、风餐露宿,我亦不能与殿下分担,咱们就算扯平了吧。”


    “不,永远也扯不平。这是孤对你的亏欠。孤会永远记住,用一生来弥补。”


    虞衡这样说着,却觉得这份亏欠无论如何都弥补不了,忽然道:“倘若你不想让孤去,孤便不去了。夏侯婴亦是悍勇之将,可代孤出征。”


    时毓蓦地一僵。也许是心虚,她竟然觉得虞衡说这句话是为了试探她。


    方才池彻的话犹在耳边——虞衡若不去,这个机会就没了。


    此时此刻,她首先想到的竟然是这个,而不是窃喜他愿意留下陪伴自己,或者家国大义。


    她自己也很惊讶。


    对权柄的渴望,根植于心底,就像生命力旺盛的野蔷薇,稍遇缝隙便疯长蔓延。


    眼下谢襄叛乱、虞衡领兵离京,确是千载难逢的空隙,那把悬空飘摇的龙椅,近在眼前,本能驱使她想去伸手触碰。


    可下一秒,这份躁动便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她扪心自问,你拥有的还不够多吗?不是下定决心要好好爱他么?那虚无缥缈的皇权,真的值得你拿如今拥有的一切去冒险,值得你再背刺他一次?


    理智提醒她此时夺权可能付出的代价:倘若虞衡平定祸乱归来,二人之间再无转圜余地,腹中的孩儿将面对一个痛苦发疯的父亲和一个被权力奴役、毫无人性的母亲,或将长成一个扭曲的疯子。若战事凶险,虞衡不幸埋骨沙场,而皇帝也死于她手,天下必乱,她根本难以坐稳皇位。


    纵使她的答案是不,却隐隐有种预感,命运终会把他们推向原定的方向。推向那个牢不可破的谶言。


    从得知谶言以后,她就被一股无形的龙卷风裹挟,救江南、建情报网、拓同舟票号、暗育共产帮,乃至拦下禅位,每一步都是在朝着‘月满中天’的方向狂奔。她从未抵抗,只想搭乘这股大运起飞。


    而现在,她意识到自己不能被谶言吹着走。


    “顺势”会让人成为命运的奴隶,会让人心甘情愿地放弃对未来的掌控权。


    从前她也算过命,算命的说过,人走大运的时候特别顺,大运一走,就会特别难。倘若只会顺势而为,风来时固然能扶摇直上,可风停之后,便只能坠落。她不要做被风吹起又抛下的东西,她也要做个强者,主动去控制未来的方向。


    她看着虞衡道:“我当然不想让殿下去。可若殿下不去,无以震慑天下世族、四海邦邻,我和孩儿将要一直活在忧患当中。我不愿做殿下的拖累,只愿做你的支撑。这回,不是因为我非要证明自己是个有用的人,而是因为夫妻一体,本就该相互扶持。殿下放心,我会好好守住大虞,保护好我们的孩儿,等着你回来。”


    顿了顿,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她再次开口,郑重说道:“我绝不会趁虚而入,成为灭虞的异星。”


    虞衡胸腔被澎湃的热流撞击着,握紧她的手:“孤了解你,知道你心性。这世上,孤最信任的人便是你。孤会下令,让你监国辅佐天子,池彻协助。整个枢密院皆与你相熟,他们不会不服你。洛阳城外的禁军和翊卫,不认人,只认令,孤把兵符交给你。北衙禁军只忠于皇帝,连孤也调不动,但在皇帝心中,你救过他,他亲近你,也依赖你。若事情紧急,需要用到北衙禁军,只管告诉皇帝,他定会配合你。孤走后,城门封闭,实施宵禁,再加上这三股兵马,应该足以应付绝大多数变故。倘若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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