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时还转不过弯,意识不到自己早已沦为虞衡手中棋子,只当谢襄在蛊惑人心,冷笑反驳道:“老夫确实要成全摄政王的忠义。他是大虞的功臣,纵有瑕疵,亦可功过相抵,只要还政于帝,可得善终。不似你,你是大虞的罪人,万死难消你的罪孽!”


    说罢,他朝御座躬身一拜,朗声道:“陛下,谢襄把持朝政十七载,纵容属吏兼并土地、鱼肉百姓,更酿成南方叛乱,险些葬送社稷。而今更举兵闯宫,意图谋反,其罪滔天,先帝早有除之之心,苦于时机未至。而今时机已到,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将谢襄处以极刑,以正国法,以谢天下!另,陛下年已十五,早至亲政之龄。摄政王虞衡擅权专政,令朝堂内外动荡不休。臣请陛下收回摄政之权,将虞衡废为庶人,圈禁长安旧宫,永不释放!”


    至此,图穷匕见,顾甚所有图谋都摆到了明面上。


    “这……”


    此情此景,少年天子早已盼望多时,可当决策权真到了他手中,他竟然开不了口。


    谢襄和虞衡的威压早已深入他的梦靥,他怕他们,习惯在他们面前唯唯诺诺。


    在他眼中,这两人心思莫测、算计无穷,身后的势力盘根错节、拥趸无数。就算亲手杀死他们,他都担心他们会在棺材里复活。


    今日看起来好像是保皇党赢了,但赢得似乎太顺利了。


    虞衡接连受到打击,却没有任何反击,这不正常。他知道,这位皇叔,绝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人。皇叔既早已洞悉子嗣真相,精心设下这场宫宴,本就为复仇篡位。


    谢襄说的对,他必有后手!


    他还没报太后下毒的仇,若当真依从顾甚所言,褫夺其摄政权、将其治罪,正好给了他彻底发难的借口!


    至于谢襄……


    整个紫宸殿内,谢党占了一大半,他们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皇帝,似乎在说,你敢杀谢公,要看我们答应不答应。


    就算河阳节度使救架及时,之后呢?没了谢公压阵,我们可不认你这个皇帝,大可灭了大虞,令立新帝!


    少年天子知道,顾甚的想法太过理想,杀了谢襄,囚禁虞衡,自己也坐不稳这皇位,他只希望虞衡干掉谢襄,自己禅位于他,保住祖宗基业,并不想承担家国重担。


    他求助般看向虞衡:“皇叔……”


    太后抓住他的手,严厉地说道:“皇帝,你长大了,该亲政了。从今天开始,像个真正的皇帝一样做决策吧。”


    “请陛下决断!”顾甚双膝跪地,扬声奏请。


    保皇党和纪将军也跟着下跪:“请陛下决断!”


    谢太妃抓住皇帝另一只手,因为太过激动,她的手微微发抖,眼神状若癫狂,声音十分尖锐:“皇帝,谢襄不会放过我们,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杀了谢襄,把他的脑袋挂到宫墙上,叛军军心必散,今日危局可解!”


    皇帝的手腕被她抓得生疼,那力道之大,好似是为了把他禁锢在这龙椅上,让他不得逃脱。


    宫门口的杀伐声隐隐传来,他抖了抖,忍不住又看向虞衡。


    虞衡却盯着谢襄若有所思,对群臣施压和他的求助视而不见。


    他闭上眼叹了口气。


    也罢,这一天早晚会来。


    “谢襄身居宰辅之位,不思忠君报国、辅政安邦,反而结党营私、蚕食国本,纵容门阀兼并良田、祸乱州县。为揽权擅政,罔顾社稷安危,私通兵部、擅调禁军,兵围皇城、逼宫犯上,陷百官于险境、陷万民于兵祸,其罪十恶不赦。”


    少年天子颤抖的声音逐渐趋于平稳,说到最后,他心中的忧惧不忍已被国仇家恨所取代,眼眸里的泪光早已褪去,只剩决绝。


    “传朕旨意,将谢襄拿下,即刻处以极刑。枭期首级,悬首宫墙,以平叛乱,以儆效尤!”


    “请陛下收回——”谢党面色骤变,厉声暴喝。


    可一语未毕,纪老将军的刀已洞穿谢襄肺腑。


    谢襄缓缓倒地。


    濒死的混沌里,他人生最后一眼,望向殿外辽阔夜空。


    夜幕沉凝,万里无云,漫天星辰尽数隐没,唯有一轮硕大皎洁的圆月孤悬中天,清冷月华穿过殿门,静静淌入紫宸殿,落在他血色飞速褪去的脸上。


    “月满……中天……”


    他喃喃念出这四个字,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


    刀光再次闪过,他的头颅被斩落,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永远凝固在他的嘴角。


    *


    谢襄身首分离只时,谢府大门轰然洞开。


    池彻一身寒铁轻甲,手持长剑,率数百精锐翊卫踏破朱门,长驱直入。


    “逆臣谢襄兴兵逼宫、谋逆叛国,罪无可赦,谢氏满门株连无赦!”


    本来虞衡把屠戮谢氏的差事交给了别人,他应当参加今晚的宫宴,幸而吐蕃二王子放蛇咬了他,让他得以中毒休养为借口妥过宫宴,亲自来报仇。


    谢府有八百府兵,但池彻带了一千翊卫,为的,就是确保斩尽杀绝,不放过一个活口。


    有着几百年底蕴的谢氏府邸,此刻沦为人间炼狱。


    惊恐的哭嚎、绝望的求饶、凄厉的哭喊,从正堂蔓延至后院,从廊下蔓延至闺阁。


    池彻站在前院中央,按剑而立,面无表情。


    此情此景,何其熟悉。


    那年江南战火燎原,平叛军便是这样屠戮江南四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七年前,谢襄挥出的刀,终于落到了他这个始作俑者头上。


    “滥杀从来不是正道,世间一定有更温和治本的方法。”


    一年前池彻曾对虞衡这样说,而现在,他亲自带兵屠尽谢氏。


    形势比人强,带领枢密院与谢襄斗了一年,他终于认清,不倾覆谢氏满门,就无法斩断盘踞这片土地数百年之久的门阀根系。


    池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随即被坚定的冷意覆盖。


    他的双手早已沾满鲜血,注定下十八层地狱,再多些罪孽又有何妨?


    只要能震慑其余门阀,扫平前路,让时毓归来之时干干净净地执掌山河,安然开启太平盛世,一切都值得。


    一个年轻女子衣不蔽体地从火光中跌撞而出,扑倒在他脚边,哭求他的仁慈。


    那张稚嫩年轻的脸,竟有些肖似他的妹妹。


    池彻眸光一动,俯下身去,长剑随势送出,利落凌厉,一剑直接洞穿她的喉咙。


    哀求声戛然而止,温热的鲜血溅上他的甲胄。


    让她死得更快,是他最后的仁慈。


    *


    四方馆。


    谢凌音身上已被换上了回纥服饰,被绑住手脚,囚在回纥馆内。她拼命挣扎,手腕被麻绳磨出一道道血痕,怒而咒骂不停。


    只因不肯屈从谢襄的不伦□□,谢襄竟狠心将她送给回纥人!


    或许是担心有人阻拦,回纥人剪掉了她的长发,在她脸上涂涂抹抹,将她打扮成回纥汉子的模样。


    “畜生,禽兽,谢襄你不得好死!”谢凌音骂得声音嘶哑,“我谢凌音是摄政王妃,除了虞衡,谁也不配碰我!就算死,我也不会受此凌辱!你休想让我为你换取任何好处!”


    回纥人忌惮她的身份,并未绑得太紧,看得也不严。


    几个时辰前,她打碎了一只瓷碗,将一片碎瓷片藏在袖中,一直在暗中磨割腕上的麻绳。


    突然,绳结一松,双手骤然解脱。


    谢凌音心头狂喜,迅速扯开脚上的绳索,跳下胡榻,放轻脚步溜出关押自己的房间,借着廊下阴影,悄然潜离了四方馆。


    她来到大街上,却见本该空旷无人的街道上站满了人,人人都朝东面看去。她跟着抬起头,只见半边夜空被漫天火光染红,滚滚浓烟冲天而起,烈焰吞吐,照亮了半座京城。


    那是谢家的方向。


    谢凌音立在夜风里,望着那漫天火光,心中的恨意与屈辱骤然凝固。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求指挥使饶了我吧》,跪请大家收藏~~文案如下:许知节进京十年,只在京城贵女圈里交到一个朋友,户部侍郎家的千金,宋兆野。这年春天,宋侍郎受人牵连,进了锦衣卫大狱。宋家上下打点,多方疏通,连厂公都松口了,可那锦衣卫指挥使虞枕流却是个不近人情的活阎王,照单全收,人却不放,刑讯一日狠过一日。宋兆野整日以泪洗面,许知节很想帮忙,可她一个六品小官的女儿,又能做什么呢?她思来想去,决定铤而走险,花掉母亲留给她的嫁妆钱,雇了个杀手刺杀虞枕流。当晚,正当她焦急等待杀手复命,未婚夫忽然上门退婚。许知节大惊,以为自己雇凶杀人的事儿暴露了,他是怕受牵连才退婚。没想到,未婚夫却说他重生了,上辈子,锦衣卫指挥使虞枕流为了得到她,无所不用其极,最后逼得他家破人亡,这辈子,他说什么也不跟那姓虞的疯子抢了。许知节:你没说胡话吧?未婚夫摆摆手:是与不是,你很快就知道了,我不能再跟你说话了,若被虞枕流知道,又得扒我一层皮。说罢落荒而逃。第二天晚上,虞枕流便将许知节堵在暗巷,冷面如霜,杀气森森,声音里却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你想杀我?”许知节:这怎么可能,小女子怎敢?!虞枕流:那便跟我回锦衣卫说吧。许知节当即跪下抱他大腿,痛哭流涕:小女子一时糊涂,求指挥使大人饶了我吧!虞枕流拉她起来,逼近,引诱:虞某素来心胸宽广,最是心软慈悲。饶了你也无不可,不过,你需得再糊涂一次。许知节结结巴巴:如……如何糊涂?虞枕流:嫁我。虞枕流于公务上向来尽心竭力,不知疲倦,回到内室之中,更是变本加厉。后来,许知节没日没夜喊这句‘求指挥使大人饶了我吧’,喊得嗓子都哑了。*虞枕流暗恋许知节多年,未料不及表明心迹,便先被她那该死的未婚夫说破。也罢,他在情之一字上着实愚钝,上辈子折腾成那样也没得到她,这辈子还是把握机会,好好珍惜吧!备注:1、男主不是滥用职权的混蛋 2、男主没有重生,只有未婚夫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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