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此言差矣。不是殿下逼你,而是有人怂恿你。”


    大殿中央传来徐守凯的声音,他微微躬身,恭谨不减半分,迎着太后冷冽威胁的眼神,朗声道:“臣已查证,当年把毒药给太后并怂恿太后下毒的人,是谢太妃,而谢太妃……”


    他微微歪头,笑着看向谢太妃,客气地询问:“应该是受谢公授意,对吗?”


    太后面色骤变。


    她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道出下毒初衷,就是为了指责虞衡当年以血腥手段强索摄政之权,早已超出了臣子的本分,也是为了提醒群臣,虞衡对待门阀手段酷烈,拥护他就等于自取灭亡。而后,她会用自戕的方式成全自己一心为公之大义,逼迫虞衡还政于帝。


    可徐守凯这样一说,便把她变成了受人蛊惑的愚妇,把刀尖插向功臣的毒妇。


    这样一来,她就算死也死得毫无意义,活着更是笑话,不仅要受千夫所指,更无法义正言辞地要求虞衡还政!


    她急忙看向谢太妃试图阻止她开口。


    谢太妃正怕虞衡把谢襄晾一边,只对付顾甚和太后呢。


    昨晚谢凌云爬龙床失败,谢襄眼中的皇帝,不再是听话的傀儡,若今晚谢襄胜出,皇帝性命危矣。她不能让谢襄赢。至少要让虞衡和谢襄打起来,斗个两败俱伤。


    因此不及太后阻止,谢太妃立即抢过话头,高声道:“不错。当年殿下平叛归来,强索摄政之权,分的是谢襄的权,杀的那些大臣,也是谢襄的门生故吏。若不阻止他,谢氏迟早要被逐出朝堂。谢襄本想毒死他,却担心他一死,余杭十万兵马立即攻进洛阳,便只下了这阴损毒药,消磨他的意志,令他自取灭亡。”


    “谢凌霄!”谢襄怒喝。


    顾甚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当即指着他的鼻子痛斥:“原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谢公!谢公自先帝时便专权跋扈,当年南方叛乱,便是因为谢公联合众臣,逼迫先帝罢黜尚书令池谅,纵容地方属吏盘剥江南百姓,池谅一怒之下联合四大门阀起兵造反,打的正是清君侧的旗号,清的便是你谢公!


    朝廷明令土地不许随意买卖、侵占,可在谢公把持朝政期间,纵容士族豪强侵吞农户的永业田与口分田,致使百姓失地流离,不再承担府兵义务,折冲府无兵可征,朝廷无力平叛,险些葬送整个大虞!谢公,说你是大虞的罪人实不为过!”


    ‘保皇党’们纷纷扬声附和:“大虞的罪人!”


    杨焕文则喊:“迫害功臣,罪加一等!”


    谢襄的拥趸顿时跳起来反驳,整个紫宸殿吵成一锅粥。


    聂赤趁乱问时毓:“看来顾甚不是谢襄的马前卒,今晚他野心最大,既想毁掉虞衡,又想借虞衡之手除掉谢襄,是不是?”


    时毓冷笑道:“他肯定是这样想的,但无论是谢襄还是虞衡,都比他根基深厚,也都比他聪明。两虎相斗,他非要掺和,只会沦为它们中场休息的加餐。”


    顾甚搅乱局势,既是为了保太后,亦是为了引导虞衡对付谢襄。事已至此,他怎能容许谢襄独善其身?


    眼看谢襄就要成为众矢之的,河东节度使庞昭、范阳节度使卢凌和朔方节度使楚蕴,趁着局势混乱,以出恭为借口,依次退出大殿,跟着早已侯在殿后角落里的小黄门,快步穿过空寂无人的宫巷,来到一处荒废多年的偏殿。


    小黄门推开吱呀作响的殿门,摸到墙角一处暗格,用力一扳,墙面缓缓裂开一道窄缝。


    他提起灯,照了照那条蜿蜒向下的密道,低声道:“三位将军,这条密道直通东门外的一处废宅,中间没有岔路,一直往前走便是。”


    这条路是谢襄交代过的,但庞昭还是谨慎地问:“这密道可有别人知道?”


    小黄门躬身答道:“密道是谢公借修缮宫室之机暗中开凿,除了谢公的人,无人知晓。方才奴婢为确认道路畅通,刚走了一遍,请三位大人放心。”


    庞昭这才放下心来,接过那盏灯,率先踏入密道。方才出了紫宸殿,他们一路观察,再次确认了,殿外只有几十个翊卫,只要出宫与禁军会合,攻破宫门、控制紫宸殿便易如反掌。


    三人脚步匆匆,火把的影子犹如一条流动的暗火,在甬道上快速游动。忽然,流火猛地往后一飘,三人脚步齐齐顿住。


    只见前方、左右两侧各出现了一条岔路,而每道岔路口都已排满了弓箭手,箭簇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披挂全套明光铠,从正前方缓缓踱出,冷冷喝问:“尔等要往何处去?”


    “纪……纪老将军……”庞昭认出眼前人,正是四十年前以“三箭定天山”威震北疆的平阳郡公纪世磊,顿时一阵胆寒,强作镇定道,“您怎么在此?”


    纪世磊早已致仕多年,其子只袭爵而无实职,纪家历来不党不群,从不参与朝中纷争。按理说,今夜这场风暴,不该有他。


    纪世磊向上抱了抱拳:“老夫奉皇命在此捉老鼠。”


    “老鼠?”楚蕴下意识去摸腰间,却摸了个空——进宫时的佩刀早已被翊卫收走。他眼看自己已被弓箭手围得水泄不通,心知这一关九死一生,反倒豁了出去,横声道,“你说谁是老鼠?”


    纪世磊轻蔑地看着他:“陛下没说。只说,谁来钻这条地洞,谁就是老鼠。”


    卢凌抱着一丝侥幸,试图转圜:“纪老将军怕是误会了。陛下听闻禁军异动,特命我等出宫掌控局势,平息祸乱。”


    纪世磊哼笑一声:“既如此,三位节度使为何不走正门,偏要钻这地洞?难不成有人拦着,不让你们正大光明地出去?”


    卢凌忙道:“正是如此!摄政王虞衡令翊卫把持宫门,不许任何人出入,他正在紫宸殿中逼宫夺位!老将军速速前去救驾吧!”


    “嗯。”纪世磊点了点头,“除掉你们三只坏老鼠便去。”


    说罢,他将手一挥。


    “放箭!”


    数百支利箭齐发,狭窄的甬道中根本无处可躲。三位节度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射成了刺猬。


    与此同时,皇宫外。


    一万五千禁军已顺利进入皇城,黑压压的方阵列于宫前广场。


    至此,这些士卒尚不知今夜入城所为何事。


    但宫墙上灯火通明,将一个个严阵以待的弓箭手照得分外清楚。弓已张满,箭簇森然,对准的正是他们。


    行伍间的氛围骤然紧绷。


    有人懊恼:无诏入城是谋逆之罪,今夜被赏钱冲昏了头,没见长官出示诏令便稀里糊涂地入了城,事后若有追究,只怕脑袋搬家;有人猜宫中有变,却不明白为何迟迟不见禁军主将出面,只有几个中级军官来回奔走。造反的究竟是谁?他们这群人又是为谁所用?今夜能不能活着回去?


    不安与疑虑像瘟疫一般在队列中蔓延,不断有人离开队伍,去找带队上官讨要说法。


    上官渐渐压不住,苦等节度使不来,只能去找谢大公子。


    按照计划,应由三位节度使出宫后,亲自做战前动员,就说虞衡正在逼宫篡位,号召士他们闯宫救驾。


    可约定的时辰早已过去,那三道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


    谢无奕心知出了变故,果断亲自披挂上阵。


    他策马穿过方阵之间的甬道,高声说道:“大虞的将士们!我是右仆射谢襄长子谢无奕,今夜,范阳、河东、朔方三位节度使得知摄政王意欲逼宫篡位,特调你们入城,准备勤王救驾。方才我父亲从宫中传出消息,摄政王果然扣押了文武百官,正在逼宫夺位,三位节度使直言阻逆,已死在翊卫刀下!虞衡此人心狠手辣,素来奉行斩草除根,你们都是三位节度使的嫡系心腹,既已入城,便无路可退。虞衡若登基,绝不会让你们活着,明日就会把你们调去边疆送死,不想死的,随我闯宫救驾,斩杀虞衡!事成之后,每人赏银五百两,免全家十年赋税!你们的儿子,优先入府学读书!”


    众人一听,后无退路,前有犒赏,不跟着干便是死路一条,跟着干反倒能搏个封妻荫子的前程。铁打的谢氏,流水的皇帝,甭管谁坐天下,反正跟着谢氏吃不了亏!


    干!


    谢无奕挥舞长剑直指宫门。


    “杀!”


    马蹄踏碎夜色,他率先冲出,身后一万五千禁军如决堤的洪流,裹挟着呐喊与铁甲的碰撞声,朝宫门席卷而去。


    火把在奔跑中摇曳,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张开巨口,要将那座巍峨皇宫一口吞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紫宸殿内的对峙逐渐升级, 武将们尚算淡定,平日里斯文的文臣却早已扭打起来——大概因为对骂得太激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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