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衡猛地一僵。


    殿种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时毓扭头话去,只见梁太医独自走进大殿,他还是两年前的样子,只是神情麻木,眼神决绝,像是完全放弃抵抗的傀儡,又像是早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梁久安家中几代单传, 连生了六个女儿才盼来一个儿子,乳名小宝,今年还不满六岁。今天早晨, 他从摄政王府回到家中,便听妻子哭诉小宝被歹人当街抢走。他正要去报官,从院外扔进来一个荷包,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截小小的手指和一封信。手指是小宝的, 信上只有一个要求,要他在今晚宫宴之上,道出殿下中毒绝嗣之事实, 证明小王子绝非殿下亲生。若如不然,便以最惨无人道的方式送他儿子上路。


    紫宸殿内,梁久安的语调几乎没有起伏, 生硬地道出七年前虞衡中毒的始末,以及这些年为他排毒诊疗的过程。


    他刻意说得粗略, 不愿过度暴露虞衡脆弱难堪的一面, 可是, 说的越少, 众人的想象空间越大。


    尤其今夜这般场合, 能来这里的, 几乎都是三十往上的男人,在房事上多少有过力不从心的时刻。他们懂得那种时刻的难堪、自我怀疑、紧张害怕。


    此前, 他们都或多或少, 都曾嫉妒过虞衡,嫉妒他的出身,他近乎完美的身躯, 他极富魅力的个性,他战无不胜的兵法,翻云覆雨的政治手腕,以及他那个几乎包揽了全天下才女美女的后院。


    此刻听梁太医道破这个传了七年的秘辛,他们对他只剩下同情。


    如果一个男人不行,一次两次倒也罢了,时间久了,就算是唯唯诺诺的妻子,都会瞧不起他,敢对他冷嘲热讽。


    就好像,他有那东西却不能用,便不再是男人,不再是人,是人人都能踢上一脚的狗。


    人们对男人最大的鄙夷便是:他就不是个男人!最狠的诅咒是:让他断子绝孙。


    朝臣们一想到,这些年来摄政王费力掩盖此事的狼狈样子,都觉得可笑。


    想到他这些年强硬冷酷的做派,更觉得他已经压抑到扭曲。


    再看地上的长孙贤和彭羽,对他的同情中便多了几分嘲讽。为了掩盖他的无能,他佯装独宠长孙贤,可叹她独守空闺,寂寞难遣,红杏出墙,虽背德违礼,却情有可原,她亲手杀死情夫捍卫虞衡的尊严,又自裁以殉情,倒也算得上有情有义。


    时毓扫过众人那一张张充满同情和鄙夷的眼神,唯独不敢回头看虞衡。她不敢想象他现在承受怎样的痛苦,却很清楚,自己的眼神,一定会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不管是关心、心疼还是相信、支持、鼓励,都是。


    他一定希望,自己不曾见证他最狼狈屈辱的时刻。


    她无比懊恼,今日一见他,与他对视的的那一眼暴露了自己。这般情境之下,她的存在,就是对他的伤害。


    梁太医的叙述暂告一段落,顾甚立即接过话头。


    “这么说,殿下中毒后,不能行男女之道,根本生不出孩子?”


    时毓下意识地抓起桌上切羊肉的弯刀,险些就要他扔过去。之前对他还是太客气了,真后悔没借噶尔的身份先扇他两个耳刮子!


    两年前她警告过顾甚,乖乖滚出朝堂,不然等她回京,定要将他一脚踢出去!


    这老狗没把她的话当回事,还越发嚣张了,嚣张到公然骑到虞衡的脖子上作威作福。好啊,那便不只是踢出去的事儿了,她定要用同样的手段,把顾甚的底裤都扒下来,让他身败名裂!


    “不。”梁太医木然否决:“殿下南巡期间便身体便已恢复如常。他非常喜欢孩子,刚刚恢复,便命我为他调理肾精。”


    顾甚徐徐抚须,从容发问:“那你调理好吗?”


    梁太医道:“殿下求子心切,直言江南是他福地,一心想在离去之前,让毓夫人怀上子嗣。寻常温补之法见效太慢,我便另拟新法,以汤药辅以针灸施治。这套法子虽需殿下强忍痛楚,却收效极快,只需连续七日调养,便能正常孕育。”


    此话一落,众人心头不禁滚过疑窦:难道,长孙贤并未出墙,小王子果真是殿下的骨肉?


    时毓心里蓦得一抽,原来当时虞衡并没有不想让她生孩子。他的祈愿是发自肺腑的,也实实在在付诸了行动。


    顾甚眼中掠过一丝隐晦的急切,继续追问道:“倘若疗程中途中断,调养未成便行房事,能生出孩子吗?”


    梁太医迟疑了一下,如实答道:“此事……不好说。但以摄政王当时的身体状况,即便侥幸怀上,胎儿也极易夭折,就算能顺利出生,也很可能畸形。我曾告诫殿下,在调理好之前,切不可让毓夫人怀孕。”


    困扰时毓两年的问题,竟是在这般情境下,通过旁人之口得到了解答。她没有释怀的轻松,只觉得心里的苦涩满到漾上来,唇齿间都泛着苦。


    她狠狠切下一块羊肉,无意识地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顾甚目光如炬地盯着梁久安,再次追问:“当年你为摄政王调理肾精,最终成功了吗?”


    杨焕文抢道:“顾大人多余有此一问。殿下盼子若狂,哪能耽误这般要事?只需七天便能调理好,这都多少个七天过去了?再说,小王子已经出生了,答案不言自明。”


    顾甚冷笑着嘲讽:“真是个天真简单的年轻人。”他转向梁久安,“你来说。”


    梁久安木然道:“那一次调理中途意外中断了。后来殿下突然离开江南,此事便再也没有继续。我原以为,殿下已然有了小王子,身体早已调理好了。不想……不想昨夜,殿下忽然召见我,命我继续为他调理肾精。”


    “昨夜?”顾甚眼中精光一闪,“你说摄政王昨夜才召见你,让你继续调理?”


    “是。”


    顾甚转过身,面向虞衡,朗声道:“殿下,小王子健康正常,并无半点畸形。若他果真是殿下亲生,足以说明殿下的身体早已痊愈。那昨夜,殿下为何还要让梁太医继续调理?”


    虞衡拄着长剑,眼神沉冷阴郁,周身杀气翻涌,死死盯住顾甚。


    他的沉默在众人心中等于默认,默认他知道小王子并非亲生。


    可众人不明白的是,既然他那么渴望生孩子,为何这两年都不调理,偏偏在昨夜突然重新开始调理?


    时毓也想不通。


    “老臣听说,这几日,谢仆射的人,翻遍京城找一个人。昨日,京兆府甚至找到了四方馆。”


    顾甚突然毫无征兆地拖谢襄下水。


    谢襄眯眼朝他看去,顾甚却并不理会,继续对虞衡说道:“想来,谢仆射要找的人,殿下已经见到了。殿下是因为她才召见梁太医。殿下可真是个痴情人啊,盼子心切,却执着地等她归来。”


    时毓心头巨震,再也忍不住,蓦得抬头看向虞衡。


    好在其他人的反应和她差不多,所以她这个举动不算突兀。


    “顾相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无法自拔了。”


    虞衡周身寒气幽邃,如一条万年不见天日的地下河,轻轻吐字,亦让人觉得冷彻骨髓。


    顾甚看着他手中那一柄锋芒逼人的长剑,纵使心中早有筹谋,依旧忍不住生出几分胆寒。


    他朗声大笑,借以遮掩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怯意,从容续道:“殿下,老臣不过好意提醒。此人于你至关紧要,万万不可落入谢仆射手中。否则……”


    他摇摇头,笑而不语。


    这一笑,充满暗示。


    “顾相今日可真是精神抖擞,上蹿下跳,扯了个苏瑾,又拉出个梁久安,还不尽兴,连谢某也想拖下水。谢某不知何处得罪了顾相,但顾相今日是实实在在把殿下和谢某都得罪透了。谢某就不陪你唱这出戏了,你自求多福吧。”


    说罢,他站起身来,朝御座方向略一拱手,算是给皇帝、太后、太妃行了礼。皇帝蹙眉不语,他压根也没打算等皇帝允准,一甩袖便往殿外走去。


    他身形清瘦,步履如风,行动间衣袂翩然,颇有几分修道之人的出尘之态。


    看他转眼间已走到大殿门口,而虞衡与顾甚竟全无阻拦之意,时毓心中不禁纳闷,就这样让他走了吗?


    幸而,紫宸殿门口两支长戟铿然交错,寒光乍现,拦住了谢襄的去路。


    谢襄脚步顿住,徐徐回眸,神色沉静无波:“怎么?顾相还有好戏未曾演完?还是说,殿下执意要册封侍卫之子为世子?”


    “非也。”


    殿尾角落里,徐守凯突然出声。他站起身,一瘸一拐行至谢襄身侧,垂手躬身,姿态恭谨,神色谦卑,拱手笑道:“只是,有一桩旧事,需请谢公主持公道。”


    谢襄眸光微敛,唇角下压,冷冷道:“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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