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
韩七关切地问:“那你给她买的嫁妆田,没被乱民占了吧?”
齐东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韩七笑道:“那就好。”
齐东脖颈上的青筋跳了跳,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她死了。”
“啊!”韩七脸色骤变,手里的布袋险些滑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是、是被那些乱民害了吗?”
齐东摇头。
韩七抓了抓后脑勺,急道:“到底咋回事啊?是谁害了她,你说,说出来,兄弟们帮你给她报仇!”
齐东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灯芯噼啪作响,帐外士兵们的喧哗声仿佛忽然退得很远,只剩夜风呜咽着从帐帘缝隙里钻进来,像女子低低的哭声。
他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咬牙切齿道:“一个七十多的老员外想强娶她做妾,她不愿意,那老东西便用尽下作手段,百般欺辱,逼得我阿娘跳了井。她被逼无奈,独自躲进山里,不幸被狼咬死了。阿爹找到她的时候,她的脸……她的脸……”
韩七猛地站起来,目眦欲裂:““狗日的老杂碎!不得好死的畜生!老子这就去宰了他,给咱妹妹报仇!”
可还没迈开步子,他忽然意识到,能称 “员外”的,背后定连着郡县官吏,甚至攀着京里的门阀,哪里是他一个末等大头兵能撼动的?
他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最终还是慢慢垂了下去,连带着肩膀也垮了半截。
他羞愧地问:“齐哥,你报官了吗?有没有……去找节度使替你主持公道?”
齐东摇了摇头,很慢,很用力。“没用的。那老员外的儿子,是兵部尚书陆尧的幕僚。”
韩七哑然。
陆尧,陆家,范阳节度使卢凌的正妻就是陆家女。
那些门阀世家的势力盘根错节,像一张看不见的蛛网,罩在所有庶民的头顶。别说老杂碎的儿子只是陆家的幕僚,就算只是陆家的一条狗,也不是他们这些大头兵能惹得起的。
韩七蹲下去,愤恨又颓唐地锤着地:“这鬼世道什么时候才能改变!”
齐东没有说话。望着火堆,发狠咬着胡饼。
韩七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堵得慌,忍不住开口劝道:“齐哥,我记得你以前是读过书的,正经读了好几年。听人说,你为了读书,把家里十几亩好田都变卖了,最后还是没能谋个出路,才来当了兵。那你为啥还要攒钱给你儿子请教书先生呢?是盼着他将来有出息,也去做门阀的幕僚,能给姑姑报仇?可咱心里都清楚,幕僚哪是随便谁都能当的?得有门路、攀得上关系,不然读再多书也白搭。不如把供他读书的钱省下来,等他长大了,给他打点打点,在军营里谋个小官当当,咱当兵的,好歹能凭军功往上爬,真要是立了大功,封将拜相也不是没可能!这可比靠读书报仇靠谱多了。读书……读书不就是白花钱吗?”
齐东嚼完最后一口饼,将饼渣从唇边缓缓抹去。
他抬起头,没有再看向韩七,而是望向皇宫的方向。
暮色已尽,夜幕彻底笼罩了洛阳城。宫城的灯火遥遥在望,流光溢彩,像一座悬浮在黑暗中的仙阙。
“不,”他说,望着灯火辉煌的皇宫,“报仇的事,我自己解决,不必交给下一代。我只盼着他将来能报效家国,做个真正有用的人。从前我书读得不算差,可门阀当道、仕途闭塞,终究是报国无门。但以后不一样了,这世道总要变的。”
韩七顺着他目光望去,只看见沉沉夜色中那片模糊的光。
他不识字,也听不懂齐东话里的弦外之音,他依只是觉得,也许齐东得了节度使的青眼,许他儿子一份前程吧。
不多时,营区中心响起号角声,低沉而悠长,在夜幕下的营房里回荡。
这是集结列队的号令。
齐东和韩七齐齐站起,朝营区中心的校场跑去。营房各处涌出成队的禁军士兵,脚步声密集如雨点砸在尘土里,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将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队伍刚列好,长官便下达了一道奇怪的命令:进入皇城。
韩七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皇城,那是天子和文武百官所在,平日里他们这些戍卫京城的禁军连宫墙根都不许靠近,今夜却要直接开拔进去?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齐东,齐东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背脊挺得笔直,面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仿佛早已料到这道命令,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狠绝。
长官既然下了令,又刚刚发了那么丰厚一笔赏钱,拿人手软,谁也没有多问。
士兵们只当是今晚宫宴排场大,上头要增派人手护卫,便齐声应了令,列队朝皇城方向开拔。
作者有话说:
明日写到夜宴!!
第116章
入夜, 酝酿了三个多月的宫宴终于拉开序幕。
整座皇宫灯火通明,数千盏宫灯沿宫墙、回廊、殿阶次第铺开,将巍峨殿宇映得恍如白昼, 连头顶的夜幕都被染成了一片融融的暖黄。
时毓下车站定,仰望宫门。
这门高逾数丈,朱漆底上纵横着七十二颗鎏金铜钉,象征着天罡之数, 彰显着天子居所的至高规格。
门两侧的阙楼飞檐冲天, 鸱吻昂首向天,利齿半张,作吞吐风云之状, 脊兽列队蹲伏于檐角,身形踞伏,却有凌空欲扑之势, 威严而森然。
只站在门前,压迫感便已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对于普通人, 甚至对很官吏而言, 这道门都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倘若两年半以前, 她不曾为了生存攀附摄政王, 很可能这辈子都走不出晋陵, 更别提穿过这道宫门。
而今, 她不仅应邀入内,还是最高贵的客人之一。
虽然不是以她本来面目, 但当她以本来面目穿过这道门时, 就不再是以客人的身份,而是皇宫的主人。
进宫的队伍分列两队,左侧, 文武百官身着绯紫官袍,按品级次第入宫。右侧,各国使臣也在礼官的引领下,依邦国地位高低依次列队。吐蕃可汗聂赤作为此番来朝地位最尊贵的国宾,自然排在使臣队列的最前头。
噶尔跟在聂赤身后,穿过层层宫门。
沿途两侧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名翊卫,甲胄在月色下泛着冷光,长戟如林,从宫门一路延伸至视线尽头。他们面容沉肃,目光直视前方,像是没有看见任何走过的人。
时毓看到了好几个熟面孔。这些面孔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拧开了记忆的锁。
那年她随虞衡去吴郡衙门审案,上车后,虞衡不知怎的发了性,在马车上压倒她。她咬着唇,却还是失控地漏了几丝羞人的声响。下车时她心虚得厉害,偷偷去瞄那几个随行侍卫,想从他们脸上找寻知晓她在车上不堪情状的蛛丝马迹——就是这几个人,就是现在的表情。
这些回忆令她心潮翻涌,耳根发热。她撇开眼,看向前方的宫殿。
“外相请注意脚下。”
正走神,一旁的礼官忽然出声提醒,抬手指着她脚下道:“此处是含元殿前的丹墀,青白石铺就,历经百余年风雨,更兼每日早朝百官列队候朝,往来踩踏不绝,石面早已磨得光滑如镜,一不小心便容易打滑,还请外相缓步慢行”。
接着有向她方才所望的那座大殿道:“那便是含元殿,是天子举行大朝会、接见万邦来朝之地。”
时毓再次抬头望去。那座灯火通明的大殿巍然而立,朱红巨柱粗得要三人合抱,重檐飞翘,确实气象万千。
穿过含元殿广场,礼官引着使团一行继续向北,连过两道内宫门,方至紫宸殿。
紫宸殿位于皇宫腹地,居于含元殿之北、宣政殿之南,是宫城中规格最高的内朝正殿,专为天子日常听政、召对群臣及举行国宴所用。
比之含元殿的巍峨磅礴,紫宸殿更添几分内敛的庄重。
走近还会发现,这个宫殿固然不新了,却维护得非常好。
殿前月台一尘不染,汉白玉栏杆被擦拭得温润生光,每一根廊柱都漆得光可鉴人,柱上蟠龙彩绘鲜艳如初,鳞爪飞扬,栩栩如生。殿周回廊洁净无尘,檐下悬着的宫灯排列得整整齐齐,连垂下的穗子都不见半根歪斜。
从地方到都城,从宫外到宫内,一路走来,时毓从宫殿的维护水准、城市的生命力来判断,虞衡和谢襄的内斗并没有真正危及大虞的根基。大虞的国力和朝廷对国家的掌控力度都还很强,这个王朝远未到寿终正寝的时候。想要撼动它,绝非易事。
在她所知的历史中,大清覆灭前几十年,皇宫的管理便已松弛——咸丰时,有小贩混入宫中卖馒头;到了光绪朝,太和殿前已杂草丛生,偏僻处甚至有人随地便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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