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她咬了咬唇,声线绷紧:“准么?”
谢襄垂眸看着青玉盘中的钱币,淡淡道:“你方才不是说,我有如今的权势,靠的便是卜挂。既如此,又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它?”
谢凌音张了张嘴,快步走到他面前,把青玉盘倒扣起来,面容凝重地问:“抛开卦象不谈,你做好充分的准备了吗?有绝对的把握吗?”
谢襄唇角微勾,目光温和地看着她:“若有绝对把握,何须起这一卦?”
谢凌音心头一震:“所以你是在赌吗?若赌输了,你会怎样?谢氏会怎样?”
谢襄微微一笑:“这不叫赌,而是与天争,与命争。我每逢大事便要起卦,并非要得到此事能做成的卦象。卦象所示,从来不是笃定的未来,而是未来的可能性。有这个可能性,便值得去争。不去争,这个可能便永远不会降临。”
谢凌音双手拍在案几上,俯身向前,直视他的眼睛:“你可以争,但不能单凭这玄妙的卦象,便押上谢家几百年的基业。你不光要做足除掉虞衡的部署,还要给谢家留足后路,至少,要保证谢家的血脉绵延下去。你知道的,以虞衡的残酷,一旦他胜,定会让整个谢家灰飞烟灭。可我只看到你和朝臣幕僚在布局,却没看到你为谢家老小预备退路。后院那些女眷什么都不知道,一旦灾祸降临,她们连朝哪儿跑都不知道!”
谢襄平静地看着她:“这后路如何留?让她们今夜都离开洛阳避祸?此举定会让虞衡起疑,导致所有部署功亏一篑。更何况,以虞衡的手段,跑到天涯海角也没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享了谢家的富贵,便要有与谢家共存亡的觉悟。”
谢凌音蓦得明白过来。
虞衡自困皇城,邀他入局,他若有所保留,就是不战而败。
这一战,谢氏无人可逃,无处可逃。
谢襄掀开青玉盘,摸出那三枚钱币,放在手心,攥紧,悠悠说道:“不必忧虑。三十年前,漱石道人推演大虞国运,留下‘虞传六世,辰宿易位,异星食虞,月满中天’的谶言。从那时起,父亲便开始布局争夺天下。而今,大虞恰恰传到了第六世。今夜太卜令夜观天象,见帝星之侧忽现一颗赤色异星,光芒炽盛,竟将帝星都压了下去。而明日正是六月十五,月圆之夜,恰应了‘月满中天’之兆。谶言、天象与我的卦象一一对应。我们胜算很大。”
谢凌音垂眸思索了半天,半晌,抬眸看着谢氏的擎天柱,自己曾经一心一意依赖着的兄长,忍了又忍,腹中盘桓千百遍的话,还是冲口而出:“那……你可不可以,不要杀虞衡,把他交给我。哪怕瞎了,哑了,瘸了,瘫了我都不在乎!只要留一口气在就好。”
谢襄眼里的纵容和疼惜瞬间褪去,平静的表情甚至变得有些扭曲。
谢凌音从未见过兄长对自己这般神色,心底顿时生出怯意,轻声唤道:“哥……”
谢襄轻叹一口气,表情缓和下来,抬手轻抚她的发丝,柔声道:“阿音,你知道我为何将你嫁给虞衡吗?”
谢凌音冷哼道:“自然是为了拉拢制衡他,稳固谢氏权势。”
“不,因为他喝下了我找人配的毒酒,不能人道。”
谢凌音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满眼皆是难以置信,“我一直以为你很疼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疼我。后来我发现我错了,我不过是你手中的工具,谁都可以取代的工具。现在我才知道,我错得离谱,原来你如此恨我!明知他不行,还要嫁我过去守活寡。你知道我的人生全被你毁了吗?!这到底是为什么!”
谢襄没有解释,而是又问:“那你知不知道,为何毓夫人横空出世,我便立刻提起和离,你归家后,也从未提过将你再嫁?”
谢凌音猛地推开他,尖锐地叫道:“我现在知道了!你是看他治好了隐疾,怕我过上好日子!因为你那一对好儿女□□,谢家人名声臭了,我的价值受损,无法嫁给门当户对的人,替你笼络资源!”
谢襄收回手,起身朝她一步步踱来。
谢凌音本该大发雷霆,却不知为何有些怕。
她一步步后退,谢襄步步紧逼。
直到她退无可退,谢襄俯身凝住她慌乱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说:“不,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碰你。”
*
黎明前最暗的时辰。
洛阳城偏僻的一角,一处破败的民房歪斜在荒草丛中,墙皮剥落,瓦片残缺,任谁路过也不会多看一眼。然而地下,却藏着一间密室,内里烛火通明,陈设奢华。
密室中,谢襄长子谢无奕端坐席上,另有三人与之相对而坐。
这三人虽穿着粗木麻衣,却掩不住久居行伍的杀伐之气。
三人正是手握重兵的节度使:河东节度使庞昭,麾下拥兵六万;范阳节度使卢凌,统兵十万;朔方节度使楚蕴,掌兵八万。
他们皆曾是谢家豢养的府兵,一路承蒙谢襄提携栽培,又纷纷迎娶谢氏宗族女子为妻,与谢家血脉相连、荣辱一体,唯谢襄之命是从。
“庞伯、卢叔、武叔。”
明晃晃的烛火映在谢无奕年轻却沉稳的面容上,他逐一唤过三人,缓缓说道:“如今城外七成禁军,已换成了三位麾下心腹将士。待到明日夜宴开启,我会命人打开定鼎门,让他们进城。届时三位寻机脱身出宫,统领兵马合围皇宫。只待宫中传出号令,便破开宫门,入宫擒杀虞衡一众逆党。今夜父亲派我前来,是要我问问三位叔伯,是否已下定决心?”
庞昭冷哼一声,声如闷雷:“虞衡不过是摄政王,生个儿子,竟要藩国邻邦乃至天下节度使来贺,连天子登基都不曾有这样的排场。他已狂妄到不知分寸,篡位夺权是早晚的事。此时不除,便是不忠于天子。”
卢凌接过话头:“虞衡重用酷吏,残害忠良,朝中官员人人自危。去年更是建了个枢密院,让那朱雀盟匪首当枢密使,简直倒反天罡!更可恨的是,他搞了个什么劳什子南北官员互调,将谢公的门生故吏,尽数贬往偏僻贫苦的边地,把依附于他的南方泥腿子塞进中枢。天下十个节度使,如今只剩咱们三位还在原地,其余都被调离故镇、互换防区,这与褫夺军权有什么两样?再放任下去,我等也保不住手里的兵。不如放手一搏,拼个鱼死网破。”
武进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烛火猛地一跳。
他满脸横肉涨得通红,怒道:“他娘的虞衡!虽说没把老子调走,可克扣军粮、拖欠饷银,从去<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半年就没消停过!偏偏老子属地上那些泥腿子,被一个叫什么‘共产帮’的邪教煽动,一拨接一拨地造反,杀官吏、占田地,老子屡屡上折子请求增援,每一回都被那个狗屁枢密院打回来!虞衡就是想搞死老子!老子早就想弄死他了!”
三人语气坚决,神色笃定,谢无奕抱拳道:“好!有三位这些话,我便可以回去向父亲复命了。明晚宫宴,便是我等建功立业之时,还请三位严阵以待,按既定部署行事,切勿有半分差池。”
三人闻言齐齐拱手,异口同声道:“谢公子放心!我等蒙谢公厚恩,必当效死力!明日宫宴,定按部署行事,绝不误事!”
说罢,便起身告辞,去筹备明日之事。
谢无奕却没有起身,仰头望着他们,眉头微蹙:“还有一事,需提前与诸位商议妥当。”
庞昭率先坐回原位,拱手沉声道:“大公子请吩咐。”
卢凌、楚蕴二人亦随之落座,摆出洗耳恭听之态。
谢无奕微微欠身,谦和道:“庞叔言重了,谈不上吩咐。此事重大,理当征询诸位叔伯之意。”
随即正色道:“自虞衡南巡归来,陛下便受人蛊惑,处处与父亲作对。枢密院得以设立,南北官员互调得以推行,少不了陛下的鼎力支持。明日夜宴,满朝文武与各国使臣齐聚,万众瞩目。倘若虞衡届时挟持陛下,以天子之名占据法理大义,反咬我等兴兵谋逆,那纵然除了这奸佞,我等也势必背上犯上作乱的骂名。一旦传扬出去,于我等,乃至大虞的名声,都极为不利。”
他稍作停顿,目光沉沉扫过三人,又道:“今夜父亲已然遣人入宫,苦心规劝陛下辨清忠奸,可若陛下冥顽不灵,那为稳住天下大局、守护大虞社稷,便只能将其一并除却。”
烛火猛地跳了跳,满室骤静。
谢无奕凝视着三人,一字一顿地问:“此事干系重大。不知各位,有没有这个魄力?”
什么?弑君?!
三人猝不及防,面上都掠过一丝慌张。
可仔细一想,却又冷汗涔涔。倘若他们杀了虞衡,小皇帝转头便以“擅闯禁宫、屠戮忠良”的罪名将他们赐死,借此收拢皇权,也并非不可能。毕竟朝中既有虞党、谢党,更有保皇党。届时不杀皇帝,死的就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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