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小白花变成一个光秃秃的花梗时,他举到池彻眼前晃了晃。
“门阀不灭,庸碌之辈窃据高位,有才者报国无门,平民百姓永无翻身之时,皇权永不稳固。”
他将花梗随手一丢,淡淡道:“所以孤不得不对你们赶尽杀绝。唯有断绝门阀死灰复燃的可能,江南方能洗净积弊,只有斩尽天下门阀,打破门第桎梏,才是为人臣者,对君主真正的尽忠,对苍生真正负责!”
池彻双手深深插进泥土中,揪断了花草的根茎。
他红着眼怒视虞衡:“不,滥杀从来不是正道,世间一定有更温和治本的方法!”
虞衡摇头:“没有。没有任何法子,能让尝过权欲甜头的人甘于平庸,让走过捷径的人,再一步一个脚印向上攀登,唯有铁血杀戮,才能重塑秩序。”
“那你也会这样对待北方门阀吗?!”
虞衡毫不犹豫地回答:“没错!”
他站起身,面向圆月举起双手,像要将那一轮初升的月亮捞下来一般,声音铿锵有力:“铲除世间门阀,方得盛世无弊,天下归宁。”
“你真是个疯子!”
虞衡呵呵一笑,侧过头,以余光睨视着他:“如果以杀止乱便是疯子,那你比孤更疯!你一手成立的朱雀盟,为了阻止南北通商,屠戮了多少无辜商户和船员?难道这不是滥杀?还是说他们的命,比你们门阀子弟卑贱,杀也白杀?”
池彻沉默摇头。
当时他试过很多办法,却都无法阻止北方门阀的买办,把本该卖高价的货物层层压价后贩往北方。谷贱伤农,丝贱伤织,若任由这般发展,江南的商户、桑农、蚕娘、织女、茶农,这些底层百姓,只会被压榨得更加困苦。无奈之下,他才劫掠商户,杀鸡儆猴。
这些孽债,是他永远洗不清的罪。
即便他有罪,也不代表他认可以杀止乱。
可是……反驳虞衡又有什么意义呢?
虞衡独断专行,没有任何人能改变他的想法。
更何况,池彻本就没打算做个忠臣,而是想覆灭整个大虞。覆巢之下无完卵,待到山河崩塌的那日,灰飞烟灭的可不止北方门阀。现在提这些逆耳忠言有何意义?
他彻底放弃了反驳,只要知道,虞衡当初借兵南下屠尽他的亲族同袍,是为了以杀止乱、稳固皇权就够了。
“孤自幼与江湖草莽混迹为伍,蛰伏康州十年,日日与军卒平民相伴,他们和京中那些出身尊贵的公子哥儿有什么区别,甚至,更纯粹、更高尚、更看中道义。其实世间每一条性命都弥足珍贵,若有选择,孤绝不愿枉害任何无辜之人。可斩草不除根,遗患必无穷,星火点点,亦能燎原。为苍生,孤必须做这个疯子。”
虞衡话锋一转,对着月光看着他那双沾满鲜血的手,“功与过就交给后世和神明去平叛吧。”
世间每一条生命都弥足珍贵,若有选择,孤不愿意枉害任何无辜之人……
池彻微微一怔。
他不愿意把自己和这个杀神刽子手相提并论,心中却涌起一丝艰涩的共鸣。
他仰望青天,望着那轮温柔普照大地的圆月,扪心自问:是真的没有选择吗?还是因为他太笨,虞衡太残暴,才选择以杀止乱?如果明主当政,一定会有更好的选择吧?时毓啊时毓,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你若篡权,也会血流成河吗?
“你问孤可曾背离初心,孤的回答是从不。你还问孤,与谢襄争权,目的何在,孤的回答,其实已经包含在方才说过的话里了。不过,孤愿意再强调一遍。”
蓦得,虞衡转过身,魁梧的身躯如山一般,阴影完全将跪着的池彻笼罩。而他那鬼斧神工般的面容,被月华镀上一层银边,仿若神明。
“孤要铲除天下门阀,荡平世间不公,让寒门有径、苍生有依,还这山河一片清明,护这天下长治久安!”
轰隆!
池彻好似被一记惊雷劈中,少时在漱石先生座下聆听的教诲,骤然清晰浮现耳边:
“世道不公,民生多艰。尔等学成后,当以锄强扶弱为念,守本心,行正道,不负苍生。”
孤让你真心效忠,并非要你认贼作父,而是要你先国后家,先天下而后私仇……
不忘初心,莫负苍生,你能做到吗?
“只要殿下能践诺于天下,”池彻深吸一口气,起身跪正,双手撑地,深深伏了下去,,改口称臣:“臣,定牢记初心,不负苍生!”
从此之后,虞衡失去了这个绝佳陪练。
臣服之后的池彻再也没有赢他的斗志,更没有杀他的决心,有的只是迎合。
像一个真正的臣子。
虞衡心知肚明,池彻不过是幡然醒悟、收敛锋芒,并未放下仇恨。此刻放他入朝为官,依旧暗藏隐患。
但虞衡等不起了。
那些真假难辨的流言,蚀骨焚心的绵长思念,日夜将他磋磨煎熬,几近疯魔。
他必须尽快扳倒谢襄,扫清障碍,将时毓接回身边。
历经和离风波、乱论丑闻、定鼎门截杀惨败、徐守凯清剿谢党势力、承认市舶司等一连串变故后,谢襄的声望与影响力已然大幅衰落。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谢家盘踞中原数百年,根基深植,势焰熏天,盘根错节的姻亲、朋党关系,依旧是谢襄稳固的根基。
他的党羽人数众多,不少人身居要职,且干得不错,不能轻易拔除替换,所以不能粗暴地交给徐守凯处理,要用更高明的办法清理替换。
而将池彻推入朝堂,便是接下来最关键的一步棋。
这步棋,还是时毓献的计。
*
时毓因感染风寒,被迫结束江南行,提前回到余杭。
夏侯仪立即放下手头繁杂的工作来探望,刚到门口,却见有人来得比她还快——她哥夏侯婴。
夏侯婴自然是奉了虞衡八百里加急的密令,专程来问个明白:那王勃到底是咋回事。
现在虞衡已经不相信夏侯仪了——单指涉及时毓的事儿。
他认定夏侯仪早已和时毓一条心,肯定会替她隐瞒遮掩。
可夏侯婴终究是男子,出入内院多有不便,有些话更是难以直白开口,即便问了,时毓也未必肯吐实情。
是以在夏侯仪抵达前,他只能将突破口放在随行护卫与太监宫女身上。怎奈护卫是夏侯仪的心腹,太监宫女又对时毓忠心耿耿,任凭他威逼利诱,竟是半个字也套不出来。
夏侯仪来时,他正孤零零一人站在院子里,晒着大太阳,那叫一个窝火。
夏侯仪的出现,于他而言简直如神兵天降。
他大步流星迎上前,一把将夏侯仪拉到僻静处,劈头便问:“时毓和那诗人王勃的绯闻,都已经传到殿下耳朵里了,你知道不?”
夏侯仪摇摇头:“不知道。什么王勃,什么绯闻?又是谢襄授意的造谣诽谤吧,谁会信啊?我反正不信。殿下肯定更……他信了?”
夏侯婴撩起衣袖抹了把额角的汗,苦着脸道:“也不能全怪殿下,这回的传闻传得有鼻有眼,实在由不得人不多想。”
他尽量客观地将那些流言复述了一遍,随即从袖中掏出两张纸,递到夏侯仪眼前:“你瞧,他们二人在七夕当日互赠的词赋,都已经流传开来了。”
夏侯仪蹙眉接过那两张纸,看都没看就揉成一团,随手一抛,不悦道:“连你也信了?”
夏侯婴道:“我……我信不信不重要啊。”
夏侯仪道:“怎么不重要!若你对殿下胡说呢?”
夏侯婴:“我哪儿敢啊。不然,何必巴巴地跑来这里做这种得罪人的事儿呢?”
夏侯仪眯了眯眼,哼道:“不是得罪人,是侮辱人!倘若我去问嫂嫂,我手下有个人看到她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你说她会不会气得上吊?”
夏侯婴道:“你嫂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这种毫无根据的诽谤,只会一笑置之。”
夏侯仪道:“你的意思是,出门就该被人泼脏水?殿下对夫人的信任若只有这一点,就不该把她留在余杭!”
夏侯婴撇撇嘴:“说的是呢,要是当初带走了,哪有如今的麻烦。”
夏侯仪气道:“麻烦?”
她刚想说,若没有时毓,余杭十万驻军的军饷没着落,你这郡守衙门说不定都得让人拆了!可话至唇边,陡然想起时毓不愿旁人知晓南洋商贸的兴盛乃是她的手笔,硬生生咽了回去。
夏侯婴抱怨:“你就不该答应让她出余杭。如今绯闻传得沸沸扬扬,殿下不光心里不得劲,脸上也无光啊。”
“你还是信了啊!”夏侯仪气得给了他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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