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被报仇所局限,能看透阶级压迫的本质、立志推翻门阀统治的革命者。


    而距离这一点,她只差立场的彻底转变。


    这就是时毓让她去北方扎根乡野的原因。


    不过,时毓有点不太放心她的安全。


    毕竟她美貌有余,武力却严重不足。纵然多智近妖,可这世上总有那么些没脑子、不讲理、野蛮如兽的莽夫,不动刀剑便制服不了。


    然而叶白却拒绝带护卫。她已将自己代入了路引上的身份——那个无父无母,只余一幼弟和二亩薄田的农家女。而穷苦人家姑娘出远门是不会有人护着的。


    一旁吕桓拱手沉声道:“请夫人宽心,此行路途漫漫,桓必以性命相护,保军师周全。”


    尽管如此,夏侯仪还是挑选了两个驻军精锐暗中保护。


    北去的乌篷船已经泊于渡口,晨光熹微中,时毓和夏侯仪一起为她送行。


    春日江南,满目生机盎然。


    两岸柳丝垂绦,新绿凝着晨露,清风一过,枝叶轻摇,抖落满地细碎流光。地上野花簇簇,繁英遍野,群芳争奇斗艳。白鹭自岸畔水草间振翅掠起,翅尖划破晨间薄雾。更远处,布谷声声,仿佛在催人莫误农时。


    这般满目鲜活的融融春景,却因一场别离,染上淡淡的怅然和忧伤。


    叶白的目光从那花红柳绿的河岸上缓缓掠过,像即将离家的孩子望着自己的母亲,满是眷恋,又像是要把这江南的春色一并装入眼底带走。


    良久,她端起酒杯,先饮了一口,而后将余酒洒进幽暗的运河水中,告别这片生养她的水土。


    她抬眸看着时毓,真切地说道:“谢谢你,时毓。”


    夏侯仪抱臂冷哼:“别说的像去赴死一般。时毓让你北上,说白了就是怕你留在江南被谢襄咬住,想保你一条小命。怕你不肯远离纷争,才给你安排了‘建盟’的差事。灭谢襄,最终还是靠本将军的十万铁骑,你的盟顶多给他们捣捣乱,所以,用不着太拼。”


    近一年来,因为有着共同的目标,夏侯仪与叶白交集渐多,相处日深。二人一同理事谋局,共度岁时佳节,闲来,也会共品时毓烹煮的清茶,尝她一拍脑门想出的新菜。


    有过言语争锋,有过松弛笑语,曾一同困顿沮丧,也曾并肩破局,共享事成之后的快意与欢喜。


    人心都是肉长的,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夏侯仪对叶白从防备厌恶,到理解同情,再到钦佩欣赏,不知何时,已然把她当成了朋友。


    而叶白原本对这个带兵杀进江南的先锋、手上沾满无数江南人鲜血的刽子手,充满了防备和憎恨,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将她碎尸万段,可此刻,面对离别,心口却翻涌着一股真切又沉重的不舍。


    这个人……一身正气,心胸坦荡,踏实可靠,嘴硬心软,对她所有体恤与照拂,皆藏在冷硬言辞与沉默举动之中。


    如果说时毓是引导她走出迷雾、看清方向的明灯,那夏侯仪就像为她劈风斩浪的舟楫,默默护送她前行。


    这大半年,这两个人给了她家人般的温暖,朋友般的支撑,让她重新感受到生而为人该有的温度。


    复仇不再是她活着唯一的执念,心底悄然生出了全新的向往。


    想就这样,和她们一起过完余生。


    虽然眼下还有未竟的目标要去实现,可这个遥远的、美好的期待,一定可以支撑她走过所有难关。


    叶白眼眶发酸,忽然背过身去,望着那青山绿水,恶狠狠地嚷道:“我才不会那么容易死!杀了谢襄,我还要杀虞衡,杀你!你们这些刽子手,等着!”


    夏侯仪郎笑一声:“等你来杀。”


    时毓故作轻松,上前拍了怕她的后背,笑道:“去吧。记住,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昨晚夜谈时,时毓曾用这首《卜算子??咏梅》鼓励叶白,即便身处困境,也要坚守信念、蔑视困难,坚信胜利的春天终将到来。


    乌篷船缓缓离岸,橹声欸乃,推开水波,慢慢滑向河心。


    叶白那单薄的身影渐渐模糊。


    时毓的眼睛湿润了,她招招手,大声喊道:“叶白,我在洛阳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自从关注到时毓, 谢襄对她产生了极强的探究欲。


    他命人搜集关于她的所有信息,从出身到上位痕迹,事无巨细, 都要呈报。


    呈报上的消息显示:时毓自称洛阳人氏,对洛阳风物如数家珍,且说得一口地道洛阳话。可洛阳姓时的人家屈指可数,并无走失的女儿或媳妇。


    令谢襄感到费解的是, 他那遍布中原、无孔不入的信息网, 倾尽全力掘地三尺,竟也查不到她流落晋陵之前的一丝痕迹,仿佛她是凭空出现在这世间的。


    而她现身晋陵不久, 便卖身入了徐员外府为婢。未满三月,虞衡的南巡队伍恰好途经此地,驻跸行宫就紧挨着徐府。时间、地点都卡得太巧, 简直像专程奔着虞衡去的。


    正如潜伏在徐员外家的另一个歌姬,朱雀盟逆党江雪融一样。


    只不过, 江雪融事败被杀, 她却成了虞衡的心头所爱。


    是她更擅俘获人心, 还是江雪融以自身性命为代价, 替她转移了虞衡的猜忌?


    怀揣着这个疑问, 谢襄起了一卦。卦象显示, 时毓对虞衡绝非单纯的男女之情或依附之意,她既是虞衡的生机, 也是毁灭虞衡的祸根。


    谢襄据此推断, 时毓极有可能真是朱雀盟埋下的更深一层的暗桩,为给江南四姓复仇而来。


    可把铲除虞衡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终究太过托大。从目前的局势看, 她更想先借虞衡之手铲除谢氏,再坐收渔翁之利。因此,无论她最终目的是什么,都必须抢在她得手之前先行铲除。


    而要想斩草除根,就得先把她这个人彻底摸透。


    谢襄继续往下翻看呈报。


    江雪融和时毓初次出现在虞衡面前,都是在晋陵官员为摄政王接风的宴会上献舞。


    时毓舞得大胆猎奇,江雪融舞得柔媚入骨,却都没能打动虞衡。真正让虞衡为之侧目的,是那首横空出世的《春江花月夜》。


    即便以谢襄之苛刻,也不得不承认,此诗堪称千古绝唱,前无古人。虞衡想见作者,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江雪融为接近虞衡,冒认作者,被当场识破,真实身份败露,立时处死。而时毓,极可能就是那首诗真正的作者,这才是她真正走入虞衡视野的原因。


    自那以后,被 “不能人道” 传闻缠绕了五年的虞衡,竟突然一反常态,允许除长孙侧妃以外的女人在身侧安眠。想来每一个夜晚,他们同床共枕,谈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诗词歌赋、纵论古今。


    于谢襄而言,有这样一个才女陪伴在侧,是多少倾城颜色都换不来的美事。毕竟美色易得,才华难求,能彻夜长谈的知己,更是世间难觅。


    后来,江南第一美人蔺大家被吴郡豪绅进献给虞衡,虞衡也只新鲜了两日便搁置一旁。这更印证了时毓才华之惊人。


    也印证了虞衡藏而不露的野心。


    朝中有些大臣把虞衡当忠臣,想当然得以为,他没有后代便没理由夺权篡位,然而,野心无关传承,是对权力的极致渴望,而权力的本质是掌控。


    一个人的掌控欲是与生俱来,深植于骨子里的,既不会受人鼓动便产生,也不被外物境遇所左右,只随生命消亡而寂灭。


    唯有志在天下的男人,才会将才华置于美色之上,偏爱能助自己成就大业的 “臂膀”。


    这个浅显的道理泛泛之辈领会不到。


    就比如那个深受虞衡信重的掌事段琳琅。


    虞衡对时毓的殊宠引起了事段琳琅的嫉恨,她设下毒计,诸般手段轮番上阵,必欲置时毓于死地而后快。


    谢襄对这个段掌事有所耳闻,她外表柔善温和,实则手段狠辣,府中多少美人娇妾,皆因碍了她的眼,最终不明不白地殒命,就连他那位专横跋扈的妹妹、王府明面上的女主子谢凌音,也得对她礼让三分。


    她出手,时毓本无生还可能,却抛出“漕运保险”奇策,绝地反杀。


    这漕运保险比《春江花月夜》更令人拍案叫绝,不仅利国利民,还为虞衡无形中拢起了一座聚宝盆。


    谢襄读到这段信息时忍不住抚掌喟叹:这般经天纬地之才,若能归我所有,我必当奉为上宾、言听计从,予取予求在所不惜!更何况她还是个能陪伴床榻、解语知心的红颜知己,既能共论天下事,又能互慰平生志。别说一个段琳琅,便是十个、百个,为了留住此等奇才,杀了也毫不可惜!


    再往后,时毓独自前去招安朱雀盟匪首池彻,其间遭到谢凌音派去的死士刺杀,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虞衡为了寻她,硬是将南巡队伍拖在余杭,足足搜了半个月,几乎把余杭翻了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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