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笑:“殿下放心,小道定不让夫人毫发受损。”


    这时,一只仙鹤从院中走出来,到了虞衡面前忽然摇身一变,成了方才通传的小道童,躬身行礼:“师傅派我来为殿下引路。”


    时毓蓦得瞪大双眼,惊讶地问蔺芝和:“这是幻术吧?”


    蔺芝和笑道:“夫人真聪明。”


    “那你是……真人,还是幻术所化?”


    蔺芝和道:“幻术多仗障眼法,或以药石迷人心智,或以光影惑人耳目,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一种幻相,只要亲自触碰,便可破除。夫人不妨试试看。”


    时毓先摸了摸她,感受到了真切的触感和温度,又问那道童:“我能摸摸你吗?”


    道童摊开手:“请。”


    时毓伸手探去,手掌竟毫无阻碍地从他掌心径直穿了过去。


    身后翊卫、陆长风、陈博等人尽数变了脸色,一时屏息。


    虞衡亦是眸色一沉,神色微凝,显然也没有见过这般奇景。


    陈博上前道:“《太宗起居注》中有记载,三十年前,漱石道长入宫觐见太宗,曾带一鹤一青鸟,二禽盘旋宫阙上空,凌空不坠、翩跹如仙,入殿后化为人形,进献延年益寿之丹药,满朝文武无不骇然称奇,皆呼道长为在世仙人。”


    陆长风惊呼:“世间竟有玄妙之事,陆某今日真是长见识了。这鹤仙可还是当年那一位?”


    蔺芝和点头道:“正是。不是什么厉害的术法,不过是道家借影化形的小把戏罢了。”


    她说的谦虚,众人却不敢小觑。


    时毓虽知一定有其科学道理,也肃然起敬。毕竟这技术在现代也不好实现呢。


    经仙鹤化形这一出,枕流观的门槛登时被抬得极高。


    无缘入内之人,纵有不满也无从抱怨;得以入内之人,则多了几分敬畏与期待,更不敢有半分轻慢之心。


    虞衡随道童往前厅而去,时毓则跟着蔺芝和去往东偏厅。


    厚重的观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再度紧闭。


    陆长风多少有点感慨,看陈博在前,没忍住,拉住他以极低的声音道:“都说三十年前漱石道长推演国运,事事精准应验,想必五年前那场险些倾覆了大虞江山的叛乱,也早被预见了。为何太宗、玄宗终究未能早做准备、消弭灾祸?如若这般灾祸只能预见而不能防范,殿下此番前来意义何在?不过是平白多几夜辗转难眠罢了,你说是吧?”


    陈博:“你怎知,‘险些’不是防范后的结果?”


    陆长风嘶了一声,“你是说,咱们殿下得以从康州回来平叛,就是两位先帝运筹帷幄的结果?”


    “天道如江河奔涌,人力渺小如芥子,或可改其道,不可堵其势。治国安民,本来就是与天博弈之事,输赢难论。人定胜天,不过是个妄念。”


    陆长风默然思忖片刻,对着陈博长长一揖:“受教了。”


    道童引着虞衡行至正厅外,抬手推开木门,躬身道:“殿下请进。”


    漱石道长已在厅中静候。


    虞衡右手上移轻轻按住剑柄,下意识转头朝东方望去。


    望见时毓与蔺芝和言笑晏晏、安然步入偏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抬步迈入厅中。


    时毓听蔺芝和说起前两次将虞衡拒之门外的旧事,不觉笑道:“我听说之后,便猜你定然是故意的,要报前些日子被他关禁闭的仇。”


    “是,却也不全是。” 蔺芝和轻声道,“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缘由。”


    “哦?是什么?” 时毓驻足笑问,“莫非是要彰显你们枕流观的威风不成?”


    蔺芝和轻轻摇头,目光沉静而认真地望着她:“是为了引你来。”


    “我?” 时毓脸色微微一变,接着便觉一股凛冽森寒的气息骤然自背后袭来。


    她猛地回身,脚下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只见一头壮硕的斑斓白虎正缓步朝她走来,肩高竟近一米半,若是直立起身,怕是得有两米多高,气势慑人。


    “这…… 这也是幻象吗?” 时毓强作镇定,声音却微微发颤。


    蔺芝和未曾作答。


    白虎行至时毓面前,灼热粗重的鼻息喷在她脸上,又腥又烫。


    时毓吓得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可白虎并未伤她,只在她周身轻轻嗅了嗅,便转身退到门边,温顺地趴卧下来,一双琥珀色的眸子警惕地守着入口。


    “别怕,它是我师兄从小养大的灵兽,从不会伤人。我让它守在这里,是为看门,不让旁人贸然闯入。”


    蔺芝和说着合上房门,走到墙角,挪开墙根的矮木桌,指尖在墙壁某处轻轻一按。


    一阵细微的机括声响传来,她脚边的地砖缓缓裂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深密道。


    她朝时毓伸出手,轻声问道:“想不想听听,虞衡此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对于时毓来说,此事没有任何事比得上远离这只白虎更迫切。


    她试探着动了动,见白虎毫无异动,当即连滚带爬地抓住蔺芝和的手。


    蔺芝和稳稳扶住她,略带歉意道:“抱歉吓到了你。可实在没有办法,虞衡心思缜密,戒备极重,又将你护若珍宝。他虽明言不带旁人入内,却不代表暗处无人盯防。那些人一旦见你久居此室不出,必会前来探查甚至强行闯入。而你的去向,绝不能被任何人知晓。相信我,此举是为了保护你。”


    人在虎口,即便不信,又能如何?


    时毓紧紧抱住她的腰,点头道:“虞衡要问的事定然是绝顶机密,断不能外泄。若他知晓我偷听,即便是我,也会被灭口,对吗?”


    蔺芝和轻声道:“我若说是,未免有挑拨你们之嫌。我只能告诉你,你若知晓此事,确实极为凶险。”


    时毓苦笑一声:“那为何还要让我知道?”


    “一是因为你曾助过我,二是受我师兄所托,要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选择的机会?


    时毓听得一头雾水:“你师兄是谁?他为何要帮我?我……也曾救过他吗?”


    蔺芝和微微一笑:“你很快便会知晓。我们快些下去吧,再迟,便要错过最核心的机密了。”


    时毓跟着她踏上阶梯,刚下两级,蔺芝和忽然低声提醒:“无论待会儿听见什么,都万万不可出声。你要记得,我们能听见他们,他们也能听见我们。”


    时毓用力点头。


    密道狭窄,地底空间却还算开阔,只是一片漆黑,弥漫着潮湿的霉气。


    时毓以衣袖掩住口鼻,蔺芝和则轻轻吹亮火折子。


    两人借着微弱的火光,轻手轻脚前行片刻,前方上方终于透出一线微光。


    那光芒,竟是从头顶地板的缝隙间透落而来。


    虞衡的声音也从那缝隙中传来,隐隐约约不甚真切。


    “仙师息怒,小王并非不愿遵守父皇和皇兄的遗命,执意拜访,只因三十年前仙师留给父皇的谶言,只能传给皇帝,而当小王自康州归来时,皇兄已然驾崩,幼帝年少,谶言记不全,只得一宦官从旁佐述。小王素来不信宦官,而如今执掌朝政,必须对天下臣民负责,故执意拜访,请仙师见谅。”


    一道苍老但平稳有力的女声道:“既知此谶言只能传给皇帝,你当知,我为何不肯见你。”


    贴脸开大啊这是,简直是把“你不配”三个字直接拍在虞衡脸上了。这不得把我们高高在上的殿下气坏了?


    时毓屏住呼吸,等待着虞衡的反应,没想到虞衡沉默了好一会儿。


    四下静得简直要耳鸣。


    时毓忍不住想,这漱石道人的谶言只肯告知皇帝,连虞衡都要瞒着,她知不知道蔺芝和带我来听呢?


    “那仙师现在为何又肯见了?”良久,终于传来虞衡平静的询问。


    漱石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高处飘下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你是不是以为,我肯见你,意味着你能当皇帝?”


    虞衡没有回答。


    上面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似乎是拄杖点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你当不了。”


    时毓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


    第77章


    是以为, 我肯见你,意味着你能当皇帝?”


    虞衡没有回答。


    上面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似乎是拄杖点地, 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你当不了。”


    时毓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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