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这番话,时毓缓缓睁开双眼。
夜色浓沉,看不清他眉眼神情,可她心底却能清晰描摹出他温柔的模样。
他竟然能洞悉她心底最深的恐惧,将陈父亲手杀女之举,归结为扭曲深沉的父爱。
他告诉她,陈鹤并没有死不瞑目、凄厉挣扎,而是甘愿赴死,求仁得仁。
他在宽慰她。
当时毓从顾昭口中听到陈鹤是被父亲亲手掐死时,太过震愕悲恸,并未细想,此刻回神,才觉得这说法有些牵强。
那晚陈小姐早早便被家人接回,未必知晓池彻的藏身处,而池彻也不会将自己的行踪轻易告诉一个小姑娘。陈父何至于因此下毒手!
也许陈鹤并不无辜,她和她父亲一样,都是朱雀盟狂热的新图,甘愿为池彻献出性命,临终才毫无惧色、安然含笑。
真相如何,已无从考据,但时毓能体会到虞衡这份体贴与护惜之情。
听闻陈鹤之死,她立即决定来找中郎将问清事情经过,可没有一人能理解她的难过与恐惧。
玲珑劝她不要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惹麻烦,顾昭含沙射影斥责她妇人之仁。
唯独虞衡,看穿了她的悲悯,读懂了她的恐惧,温柔妥帖地宽慰于她。
这番话确实让她心里轻松了许多。
可她喉头反倒更加发涩,像是所有委屈都在这份温柔面前找到了出口。
恰似跌倒的孩童,若无人哄,咬咬牙自己爬起来也就罢了,见了最亲的人,哪怕正笑着,也会哇的一声哭出来。
而对于此刻的她来说,虞衡就是那个最亲的人。
可她只想保持清醒理智,不愿也不敢沉溺,生怕被他看出如何才能触达自己的内心,因而极力克制着这股放声大哭的冲动。
她想说几句俏皮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环着他胳膊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虞衡见状,语气愈发柔和:“你若仍为她的死耿耿于怀,明日便去庙里替她供一盏长明灯,诵经祈福,渡她往生安稳吧。”
时毓轻轻“嗯”了一声,将额头抵在他臂上,闷声道:“好。”
停了一息,又低低补了一句:“谢谢殿下。”
夜风温柔,月色细碎,虞衡拥着她,满心旖旎缱绻,她心里却在盘算,如何抵抗沉沦,尽快恢复清醒。
片刻后,她便挣脱他的怀抱,开启了一个特别严肃正经的话题。
论,如何剪除北方门阀。
虞衡就纳闷了,她明明最懂风情,此情此景,偏要说这些做什么?到底多好的点子,非得挑这时候说?
他心头火起,扶着老樟树粗糙的枝干,望着远处余杭城星星点点的灯火,狠狠吐了几口浊气,犹自压不下那阵烦躁,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最后无奈笑了一声:“说。倘若说不出个花来,仔细你的皮!”
时毓撇了撇嘴,心想皮开肉绽也比着了你的道好。
“门阀坐大,根基在于土地、人脉、兵权与文教;其祸,在于权倾朝野、架空皇权、割据一方、与国争利。若不根除,日久必成心腹大患,乃至动摇国本,因此门阀非灭不可。”
她本来还想谦虚几句,为了自己的皮,显然是不能了,因此敞开了侃侃而谈。
刚开了个头,便说到了虞衡心坎里。
这个时代,皇权远没有后世那般至高无上。
自魏晋以来,天下便是天子与门阀共坐。宰相由门阀子弟担当,朝堂被世家大族把持,连地方官员的任命,也要看他们的脸色。
在时毓的历史线上,即便是李世民那般雄主,对房玄龄、杜如晦等重臣也多有敬重,不敢肆意专断。
虞衡的兄长并非特别昏聩无能之辈,只是困于这由来已久的‘共治’生态,再加之体弱多病,无力抗衡盘根错节的门阀势力,最终只能一步步被架空,含恨而终。
只有虞衡这种特别强势,又品尝过门阀切肤之恨的人,才敢生出彻底铲除的念头。
因此,时毓光是这一句话,就足以超越绝大多数人。
虞衡心中的烦躁稍稍退去,微微调整坐姿,认真听她往下说。
“只是南方剪除门阀的手段酷烈,不可直接照搬北方,否则国力大损,极易引发分裂动荡。妾以为,北方宜用温和蚕食、逐个击破之策。”
这个说法,正和虞衡的想法不谋而合,他微微颔首,又念及夜色深沉,这点微光她未必能看见,便温声开口:“继续。”
时毓见他没有驳斥,越发肯定他暂无挥兵北上的念头,底气更足:“门阀统治的核心,一是文化与仕途垄断,寒门子弟无书可读、无路可走,朝堂自然被其把持。如今虽有科举,然入选者终究太少,不足以抗衡根深蒂固的门第势力。若广设官学、普及教化,大开寒门入仕之路,日久便可慢慢打破垄断。”
“其二,门阀乃地方精神领袖,民心依附。妾观殿下崇佛,不妨将此个人信仰,化为治国之道。弘扬佛法,遣使西行求取真经,将殿下塑造成佛庇天下、天命所归之主。以神道设教,重塑百姓信仰,压过门阀声望。”
虞衡眼睛一亮,道了声:“妙。”
时毓得意地笑了笑,又道:“其三,便是动其土地根基。门阀通过赏赐、兼并、占山封水,建立起自给自足的巨型庄园,拥有耕地、作坊、山泽;又大量吸纳部曲、佃客、荫户,这些人口不属国家编户,只依附于主人,平时耕作、战时可成私兵。经济上的独立,使门阀不必完全依赖皇权,反而有财力支撑政治影响力与家族私兵。”
“但若强分其田,无异于逼其造反。妾想的办法是:限田加税。颁令限定门阀占田数额,逾限之田,加倍征赋。赋重了,他们自己就会想办法分田、卖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法子:法律赋予女子享有和男子同等的继承权。女子带田外嫁,便可稀释门阀的土地存量。当然,针对这一点,门阀早有规避之法……”
“通婚。”
“没错!”时毓抚掌大赞,“殿下思路清晰,沟通起来实在顺畅。”
作者有话说:
下一篇写:相公分裂了。
第70章
虞衡想起她曾对阿哲说, ‘跟你说话也太痛快了,我都好久没这么敞亮地说过话了’,心头不悦, 冷哼了一声。
时毓看不到他的表情,把这一声回应当做了鼓励,再接再厉道:“门阀和门阀之间通过通婚、编修谱牒区分士庶,形成排他性的利益共同体, 防止特权外溢。普通人难以进去, 所以民间形成了普遍认可的门第观念,士族享有天然的声望权威。
打破的方式,便是鼓励自由恋爱。法子倒也简单:让笔杆子们创作大量谴责包办婚姻、鼓吹自由恋爱的文学作品, 再用通俗易懂的方式传播,比如戏剧、说书,给门阀子弟、士族阶层慢慢洗脑。同时多办灯会、游园节、赛诗会、清谈雅集这些文艺活动, 给年轻人制造偶遇和恋爱的机会。让阶级流动起来!”
虞衡毕竟是个古人,听到这离经叛道的轮调, 忍不住皱起眉来。
时毓半晌没听到他的回应, 不禁往他身上凑了凑, 真诚地问:“殿下觉得, 自由恋爱有伤风化、不成体统、会破坏社会安定是吗?”
扑面而来的果香和她呵出的热气, 令虞衡原本清醒的头脑迷醉起来, 他竟下意识便违心地答道:“不。此策确实有利于打破门阀通婚,极好。”
“是吧!这叫顺势而为。我想这世上, 应该没人喜欢包办婚姻吧。在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年纪, 和一个人没见过面的人结婚,掀开盖头的那一刹才知道自己嫁娶的是圆是扁,即便不满意也不能退, 只能硬着头皮生儿女育,男的还能娶妾,女的简直……”
哎呀,一不小心说嗨了……时毓咬住嘴唇,小心观察虞衡的反应。
虞衡静静看着她,似乎在考量她到底想说什么,是不是对他也不满意。
时毓小心抱住他的胳膊,小心把脑袋靠上他的肩膀,夹着嗓子找补道:“像妾这么好运的女人,世间能有几个呢。妾肯定做了七辈子善事,才能得到殿下的偏爱。”
虞衡抬手捏了捏眉心:“你知道就好。”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时毓松开他的臂膀,继续指点江山:“殿下,最关键的一条,妾还没说呢,您想不想听?”
你终于知道卖个关子了……
虞衡笑道:“你可知,别的谋士献策,都是有章法的。一者,一次只献一计,妙计要藏着用,不轻易倾尽所有,也好为日后留着筹码;二者,一计之上必配中、下二策,一来显自己思虑周全、面面俱到,二来把选择权交予主公,可为自己留几分转圜余地。将来若计策行差踏错,酿成灾祸,不至于独自担下所有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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